侯爷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愈发迷离:
“等长大些,你跟在你哥哥屁股后面,顽皮又淘气,上树下河,府里的鸟窝都被你俩掏了个遍。”
“你祖母气得拿拐杖敲地,骂你们是两只皮猴子。你倒好,挨了骂也不怕,冲你祖母做个鬼脸,撒腿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祖母在后头追也追不上,气得直跺脚,可回过头又忍不住笑。”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可那笑意里带着苦涩,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去看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哥那人,打他能长记性,会学乖,下次就不犯了。偏偏你——越打越狠,反而下次还犯。倔得像头驴。
有时候我打你,你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眶红红的,愣是不掉一滴泪。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骨子里跟你娘一模一样,都是不肯低头的人。”
江凌川默默听着,一不发。
奇怪的是,明明他脑中对这些事早已全然忘记、毫无印象。
可随着父亲的话语,那些画面竟然又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河水没过脚踝的冰凉触感,掌心被树枝划破的刺痛,还有兄长在前头奔跑的背影……
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但与此同时,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脑中仿佛有一根筋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侯爷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无暇顾及儿子的反应。
他继续说道,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韵娘死后……你们兄弟两个大病了一场。
岱宗烧了三天三夜,你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娘。”
“我守在你们床边,握着你的手,那只手烫得像一块烙铁。
我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一夜一夜不敢合眼,就怕你们哪一个撑不过来。”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杯沿:
“后来,我迎娶孟氏入门,让她照顾你们。
岱宗倒也罢了,他虽然不情愿,但面上还算过得去。
偏偏你——行事忤逆,处处作对。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我想着,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可你没有。你越来越犟,越来越不听话。”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孟氏怀了身子,你却冲撞她,害得她差点滑胎。
那天我赶回去的时候,孟氏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大夫说她险些保不住孩子”
江凌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次,我狠狠打了你一顿。”
他抬起头,终于直视了江凌川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泛着水光:
“从那之后,你就不再与我亲近了。你见了我,恭恭敬敬地行礼,规规矩矩地说话。我知道,我把你打远了。”
他仰头饮尽了杯中残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
“可凌川啊……我是你爹。我打你,我心里比你更疼。”
江凌川额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牵动着整片额角的神经。
他对父亲口中那件事印象模糊。
他只记得,那年他五岁,父亲狠狠打了他一顿,打得他几天都下不来床。
趴在褥子上,后背火烧火燎地疼,连翻个身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