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周旋于生母与养母之间,半生爹不疼娘不爱。孤身一人步步打拼,方才坐上这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后宫之中人心百态,周遭之人趋近于他,皆是贪恋他手中权势与无上荣宠。
世间万般人皆有所图,唯独安陵容不同,唯独这个心性纯粹的傻妮子,满心满眼,单单只爱着他这个人罢了。
在自己将精心铺好的后路摆在她面前时,却毅然决然的攥紧他的手,放弃这一切,选择与自己生死与共。
他恍惚间似望见年少的自己,从前日夜渴求父皇温热宽厚的掌心,期盼母妃暖意融融的怀抱。兜兜转转浮沉半生,这份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温情,到头来终究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二人紧紧相拥,彼此相依相偎,恨不能将对方尽数揉进怀中,融进骨血深处,万般不舍皆凝在这相拥之中。
自那夜之后,皇上果真再也不曾踏入坦坦荡荡殿半步。
消息悄无声息传遍内外,后宫流四起,人人私下揣测,纷纷传是安陵容恃宠而骄,不知分寸惹怒圣驾,触犯天颜,才落得骤然失宠、被关禁闭、被皇上彻底冷落的下场。
接下来日子过得飞快。皇上虽是骤然恼了安陵容,却始终没有撤走从前特意拨给她的侍卫、厨子与宫人。安陵容依旧安居坦坦荡荡中,一心静心养胎,半点不为外界流扰心。
她日日听着宫外传来的种种动静,圣心偏向华妃与新晋得宠的芝答应,皇上对二人多有偏爱,甚至为她们降罪责罚了昔日盛宠的莞常在。
皇后亦在暗处不遗余力暗自动手脚,屡次试图在吃食、器物上寻机作祟。好在有锦华姑姑步步谨慎、层层排查,再加上安陵容心中早有防备,皇后所有暗中算计,尽数落空,未曾掀起半分风浪。
天气渐渐转凉,自重返紫禁城过半月光景,安陵容的小腹已然高高隆起,怀胎将近七个月,双生胎愈发安稳茁壮。
直到这日,安陵容听闻小福子来报,寿康宫太后病重,已传敦亲王福晋与一众贝子公主即刻入宫侍疾。她心知大事将至,约莫便是今夜了。
果然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之时,苏培盛带着一队精锐侍卫,悄无声息抵达殿外,从一处隐秘小路,恭敬将安陵容护往养心殿。
阔别将近两月未曾相见,安陵容刚一踏入养心殿,便被皇上快步上前紧紧拥入怀中。皇上小心翼翼扶着身形笨重的她,缓步走到榻边安置落座,指尖轻轻抚上她高高隆起、圆润温实的小腹,眼底满是心疼与感慨:“孩子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他顺势将人温柔揽进怀里,嗓音低沉沙哑,藏着压抑许久的牵挂:“这些日子,朕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你。”
“陵容,你怕吗?”
安陵容轻轻笑着摇头,抬手紧紧握住皇上的大手,十指紧紧相扣。眸中泛点泪光,柔声呢喃:“有夫君陪在身旁,陵容和孩子,便没有什么可惧怕的。”
殿内烛火摇曳交映,将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浅浅投在墙壁之上,温柔缱绻。安陵容轻声开口,缓缓唱起了家乡江南的摇篮曲,软糯温柔的调子缓缓流淌在殿中,驱散了连日的疏离与寒凉,让整座养心殿都显得格外静谧温馨。
恰在此时,殿外骤然传来刀剑相击的清亮声响,锵然一声划破静谧。
安陵容心头一紧,当即紧紧抱紧皇上,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柄皇上昔日赏赐于她的精致小巧匕首,睁着清亮的眼眸,警惕望向殿门方向。
皇上望着她这般笨拙又执拗的模样,眼眶骤然微热,怔怔凝着她神色坚毅的侧脸,心底又暖又疼。
所幸殿外的异动声响并未持续许久,转瞬便归于寂静。殿外响起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恭敬回禀:“启禀皇兄,臣弟允祥复命。乱党余孽已尽数伏诛。”
方才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瞬间散尽,殿内重归方才烛火温软的静谧。安陵容手中的匕首哐当落地,转身死死抱住皇上,悬了两月的心彻底落下,一时喜极而泣,泪水簌簌落在皇上衣襟上。
皇上哑然失笑,眼底却满是万千感慨,伸出戴着莹润玉扳指的宽大手掌,温柔细细拭去她脸颊的泪痕,轻声安抚:“没事的,乖啊,别哭了。”
待安陵容情绪渐渐安稳,他朝外沉声扬声道:“进。”
殿门应声推开,为首是一名身形高大魁梧、身披厚重兵甲的男子,面容沉稳肃穆,周身带着沙场肃气,身后紧随数名披甲侍卫与朝臣。众人入殿抬眼,瞥见皇上身侧的安陵容,皆是齐齐一怔,随即连忙垂首躬身,不敢随意直视圣眷之人。
底下人俯身跪地,有条不紊地向皇上回禀平叛后续事宜。安陵容静静靠在皇上怀中,听着下方沉稳的禀报声,心中所有的忐忑不安尽数烟消云散。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浓重的困意席卷全身,眼皮渐渐沉重了起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