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宫道上残雪零落,冷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安陵容照常用过午膳后,倚在小枕上看书,旁边的侍琴和云棋坐在一旁打着络子,谁知听雨轩来了位不速之客。
颂芝在小安子的通传过后,进了听雨轩内殿,朝安陵容敷衍的行了个礼。她穿着烟紫色暗花软缎的夹袄,脸上挂着趾高气昂的讽笑,捏着细尖的嗓子:“安贵人,我们娘娘请您去翊坤宫一趟,娘娘还在殿内等着,贵人可别耽搁了。”
那语气说是“请”,实则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摆明了是华妃特意要为难安陵容。安陵容心知躲不过,淡淡颔首,换了身得体的衣服,又取了素色披风裹上,揣好手炉,便跟着颂芝往翊坤宫去。
刚踏入翊坤宫正殿,一股浓烈刺鼻的欢宜香便汹涌袭来,混着殿内的热浪,压得人胸口发闷。
殿内气氛死寂沉沉,华妃斜倚在铺着猩红貂毛的软榻上,眉眼冷傲,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压。
而沈眉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一旁靠着偏廊的小几上,抄写着经文,面色憔悴,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她瞥见安陵容进来,冷冷别过头,面无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同情,肩膀绷得笔直,继续低头抄写。
安陵容敛去所有心绪,快步上前,屈膝俯身,行得毕恭毕敬:“嫔妾安氏,见过华妃娘娘,娘娘金安。”
华妃正闭目养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她的请安,任由安陵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僵在原地。
殿内欢宜香越来越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安陵容被这香气熏得头晕眼花,再加上久久不起,身子渐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指尖冰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颂芝蹲在旁边,一边细细的给华妃捶着腿,一边眼神紧紧盯着安陵容。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华妃才慢悠悠抬眼,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冷声开口:“安贵人起来吧。”
安陵容勉强直起身,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只得紧紧攥着衣角,才稳住身形。
“本宫听闻安贵人绣工精湛,皇上如今贴身戴着那个的荷包也是安贵人一手绣的。”华妃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本宫有件事想劳烦安贵人一下。”
不等安陵容应声,华妃便朝颂芝递了个眼色。颂芝立刻上前,捧着一个红漆檀木盘子递过来,上面有一团扇,那团扇扇面乃是双面缂丝所制,纹样精致华贵,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华妃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这扇面的图样,乃是皇上当年亲手所画,再按样缂丝而成,素来是本宫心爱之物。前些日子被本宫失手磕碰,损了一半,本宫日夜寝食难安。竟然安贵人绣工绝佳,便劳烦帮本宫修补一番,可别辜负了本宫的信任啊。”
“颂芝,还不快去给安贵人搬个凳子坐着,慢慢绣。”
安陵容双手接过那把双面缂丝团扇,低头细细打量着剩下完好的扇面,丝线细密繁复,用了不止百种针线、金丝、银缕织成,碧彩闪灼,再加上缂丝珍贵,有一寸缂丝一寸金之说,寻常绣娘见都没见过,更别论这还是双面绣。
确实不好补,内务府的寻常绣娘完全不敢接手,毕竟此物珍贵,绣是一回事,补又是另一回事了。
瞧着精美的工艺,大抵是只能用双面界线古法来补,先纫两条线,分出经纬,再界出底子,依原本之纹来回织补。这番补下来,就算她日日到华妃此处补扇,也要不眠不休的补个五天才能完工。
只能说华妃确实找对了人,这个古法手艺全京城会的不超过五人,只是她并不想给华妃补。
于是安陵容装作仔细端详的模样,接过宫人递来的针线,缓步走到沈眉庄身侧的小凳上坐下。
沈眉庄仍伏在殿内的矮案上,一笔一划抄写着经书,笔下字迹工整,对身旁的安陵容视而不见,头也不抬。
安陵容算准时间,捏着针线佯装修补,只草草绣了十几二十针,身旁炉子里浓烈的欢宜香便源源不断钻入鼻腔,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昏沉发闷,似有头晕目眩之感。
她指尖一颤,锋利的针尖狠狠扎进指腹,一颗圆润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险些滴落在珍贵的扇面上。
一旁的颂芝始终眼也不眨地盯着安陵容的一举一动,见状立刻上前,捏着细尖的嗓子,满脸阴阳怪气:“素来人人都说安贵人绣技精湛,如今不过是修补扇面,竟还能刺破手指?这鲜血若是滴在皇上亲绘的团扇上,可是大大的不吉利!依奴才看,安贵人该不会是故意为之,存心破坏皇上对咱们娘娘的一番心意吧?”
安陵容头晕气短,被这番质问一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手紧紧捂住心口,胸膛剧烈起伏,半点气息都喘不上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