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深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烛火在鎏金灯台里静静燃烧，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细碎的火光摇曳，将大殿内的龙纹雕柱映得明暗交错。

殿中弥漫着厚重的龙涎香，本该是安神静心的气息，此刻却被一股凛冽的帝王威压压得凝滞，连空气都仿佛沉甸甸地坠在人心头，让人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康熙端坐于铺着玄色貂绒的御座之上，一身暗纹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年近四十的帝王，眉眼间早已褪去了锐气，沉淀出杀伐果断、君临万方的威严。

他指尖缓缓转动着一枚羊脂玉嵌金扳指，玉质温润细腻，被他修长的手指捻得微微旋转，动作看似轻缓，却每一下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昭示着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殿内西侧的阴影里，粘杆处统领一身玄色劲装，周身裹着肃杀的寒气，单膝跪地，头深深垂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粘杆处是帝王最隐秘的利刃，专司探查宫内外秘事，所查之事，桩桩件件都关乎皇权核心，此刻他口中吐出的字句，更是如同冰珠，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震得整座大殿都泛起寒意。

“回万岁爷，奴才已彻查清楚，玉檀自幼便被养在九阿哥胤k府中，由府中专人调教，此番被送入宫，是九阿哥刻意安排，目的便是潜入宫中，打探消息，留意各宫动向，如今还未来得及往宫外传递情报。”

最后一句落下，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康熙转动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抬眼，没有暴跳如雷的震怒，只有一抹极冷的笑意，从唇角轻轻勾起。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眼底深处是一片寒潭般的沉凉，是被人精心欺瞒、刻意算计后的愠怒，是帝王独有的的凛冽。

他执掌江山二十余载，什么权谋诡计、人心算计没见过？什么妖媚惑主、暗藏锋芒的女子没遇过？可偏偏，在玉檀身上，他动了几分难得的怜惜。

初见时，她是茶房角落里被排挤的小宫女，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容貌清丽绝尘，眉眼楚楚可怜，浑身透着怯生生的温顺，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一靠近便浑身发颤，像一只误入深宫、无依无靠的小白兔。

那般干净、纯粹、怯懦的模样，让他这个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帝王，心头莫名软了一片。

他甚至压下了帝王与生俱来的强势，想着这般好的人儿，不必急于一时，留在身边慢慢逗弄，慢慢呵护，细细品尝，别有一番韵味。

他愿意给她时间，愿意看她温顺胆怯的模样，把她护在乾清宫，做自己掌心里最柔软的存在。

可如今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所有的温柔念想，瞬间被击得粉碎。

那副惹人怜爱的皮囊，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全是假的。

剥去小白兔的外皮，底下藏着的，是一只心思缜密、带着目的靠近他的小狐狸。

“好，很好。”

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却带着让人心头发颤的力量，指尖的玉扳指被他微微攥紧，冰凉的玉质抵着掌心，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朕竟不知，自己的乾清宫，成了旁人随意安插眼线的地方。”

李德全守在殿外，听得殿内气息不对，早已心惊肉跳，听到帝王开口，立刻躬身快步入内，膝盖几乎要弯到地面，头垂得不能再低：“奴才在。”

“去，传玉檀过来。”康熙的目光落在殿门方向，沉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立刻，马上。”

“……是，奴才遵旨。”

李德全不敢多问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去，他伺候皇上数十年，太清楚这副平静外表下藏着的怒火，帝王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