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启辞别薄太后，独自一人走出长信宫。夜风如刀，刮过宫墙长廊，带来刺骨的寒意，可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沉重的茫然与冰冷填满。

长信宫里发生的一幕幕，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反复翻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皇，祖母冷厉如冰的眼神，母后被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的狼狈，还有那句足以震碎他所有认知的话：她是吕后安插在代国的细作。

他脚步虚浮，心神恍惚，一路浑浑噩噩，不知是如何走回太子东宫的。殿内灯火温暖柔和，与长信宫的死寂冰冷判若两地，栗妙人早已卸下繁复宫装，一身柔软的浅杏色常服，安静地坐在灯下，等着他归来。她一见刘启失魂落魄、面色惨白如纸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样子？”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刘启像是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再也撑不住一身的疲惫与慌乱，径直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将整张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声音闷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颤抖与破碎。

“妙人……我好难受……我心里好乱……”

栗妙人浑身轻轻一僵，随即立刻放缓了气息，伸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顺着他的背脊，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无处躲藏的小兽。

她从未见过素来端方持重的太子，这般脆弱无助，这般卸下所有防备，这般……需要依靠。

她轻轻扶着他，慢慢侧身，让他安稳地躺卧在自己的膝上，指尖温柔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他紧皱的眉骨，声音软得像温水：“别怕，殿下，臣妾在这里，没有人能再伤您，有什么话，慢慢说，臣妾听着。”

刘启闭着眼，长长喘了一口浊气，胸腔里的憋闷终于有了出口。他沉默片刻，终于控制不住，将长信宫一整晚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如今父皇病危，已经撑不了几日，全靠一口气吊着……母后被父皇尽数收回了所有权力，凤印罢黜，后宫之权尽归太后……”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说的混乱与痛苦：“太后说，母后根本不是寻常入宫的宫人，她是当年吕后特意安插在代国、潜伏在父皇身边的细作，手里藏着吕后的旧符，欺瞒了父皇整整一辈子……”

说到这里，刘启猛地攥紧了栗妙人衣摆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骨都隐隐发疼。

“我承认，我从前是怨她，是恨她。恨她偏心，恨她眼里自始至终只有刘武一个儿子，恨她从来不曾真正疼过我、信过我，恨她重罚于你，险些一尸两命。”

可我就算再怨再恨，也从来没有一刻，敢往这方面想……我怎么也想不到，她接近父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她是带着目的、带着算计来到父皇身边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一句一句，像是在对栗妙人倾诉，又像是在自我说服，接受这残酷的真相：

“难怪……难怪她那么宠刘武，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刘武面前，恨不得让刘武取代我；

难怪她从前常常提起慎娘娘，对她百般挂念、百般维护，原来那是她当年一同入宫、同生共死的姐妹……

原来所有的不合常理，所有的偏执偏爱，全都有了解释……全都有了……”

躺在栗妙人温软舒服的膝上，刘启彻底卸下了太子的身份、皇子的端庄、未来帝王的沉稳，露出了心底最深处的茫然、疲惫与无措。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看不清前路，只能紧紧抓住眼前这一点温暖。

而栗妙人垂眸，静静看着他脆弱的模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筹谋许久、布下层层铺垫的局，终于成了。

窦漪房身败名裂，再无翻身可能；皇后之位形同虚设，后宫大权落入薄太后手中；而太子刘启，彻底与生母离心离德，满心满眼只剩下她栗妙人一人。

从今往后，这东宫之中，再无人能与她相争，这大汉未来的后宫，也注定是她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