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道明艳夺目的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馆陶公主生得极是艳丽,唇色嫣红,一颦一笑都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咄咄逼人的光彩。她的美是明艳张扬、极具攻击性、一眼便能压过全场的艳色,如明珠映火,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一身石榴红撒花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珠翠环绕更显骄矜贵气,只是此刻那张艳丽的脸上,只剩满脸惊惶与慌乱。
她前一阵子一直在京郊行宫别苑游玩散心,远离宫中纷扰,图个自在快活,这才许久不曾入宫。
原以为宫中一切如常,父皇身体康健,母后安稳居中,太子弟弟也一切顺利,她只管在外自在享乐便是。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光景,一回来便是天翻地覆。
一进殿,馆陶便被殿内压抑得窒息的气氛狠狠一呛。
一眼望去,父皇躺在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早已没了往日帝王威仪;母后僵在一旁,钗歪裙乱,满面茫然无措;祖母薄太后脸色冷沉如冰,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而太子刘启跪在榻前,双手捧着虎符,泪流满面。
整个长信宫,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狠狠砸过,狼藉又悲怆。
馆陶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一身张扬逼人的艳色,此刻也黯淡了几分。
她怔怔站在原地,瞪大了那双艳丽逼人的眼眸,整个人都懵了。
不过短短几个月。
她不过是去行宫陪驸马度了一趟蜜月。
怎么……怎么一回来,一切就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父皇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母后怎么会如此狼狈?
祖母为何那般骇人?
太子弟弟又为何会捧着虎符,哭成这样?
无数个问题砸在她心头,让这位一向骄纵张扬、万事不放心上的长公主,瞬间慌了手脚,连呼吸都忘了。
她张了张嘴,那声“父皇”卡在喉咙里,再也喊不出来,只余下满心的惊惶与不知所措。
馆陶公主僵在殿口,艳丽的面容一片惨白,整个人还陷在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之中,脚步都迈不开。
榻上原本气息微弱、双目轻闭的刘恒,在听见那声熟悉的、带着骄纵与慌意的呼喊时,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颤。
他缓缓、缓缓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有些模糊,周身都泛着冷意,可当那道穿着石榴红宫装、明艳张扬的身影落入眼底时,刘恒空洞黯淡的眸子,竟微微亮了一瞬。
那是他最疼爱的长女,馆陶公主刘嫖。
是他从小宠到大、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女儿。
刘恒看着她那张写满惊惶、失了平日骄纵的脸,看着她眼眶通红、珠翠凌乱的模样,干裂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露出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疼惜与温柔。
对着窦漪房时,他可以冷漠,可以无视,可以闭目不视。
可对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他终究是藏不住心底最后一点柔软。
他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努力抬了抬指尖,朝着馆陶的方向,轻轻虚虚一点,声音低哑破碎:
“嫖儿……”
只两个字,便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那一声轻唤,带着父亲对女儿独有的疼宠,带着病入膏肓的虚弱,也带着即将永别的不舍。
他看着她,眼底满满的心疼与愧疚,愧疚自己不能再护着她了,愧疚让她一回来,便面对这样支离破碎的局面。
馆陶被这一声轻呼唤得瞬间回神,眼泪“唰”地一下滚落,再也绷不住。
她快步扑到榻边,也顾不上礼仪,哽咽着哭喊:
“父皇!儿臣回来了!儿臣才走了几个月,您怎么变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刘恒望着泪流满面的女儿,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连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悲凉,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这般安稳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一旁的薄太后看着父子父女这般模样,心底酸涩翻涌,对窦漪房的恨意,又重了几分。
而窦漪房站在角落,望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冷,茫然更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