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钧褚把鉴定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对狄梅说了句“奶奶好好休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狄梅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沙发前面,茶几上还摆着那瓶被拧开过的农药,旁边是散落的花枝和那把花剪。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关了,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刚才那场闹剧的热闹还残留在空气里,但所有人都已经走了,没有一个人为她留下来。
没有一个人因为她被背叛而愤怒,没有一个人冲上去质问叶兰青。
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对她说一声“妈,您受委屈了”。
她准备了农药,准备了声泪俱下的控诉,准备了足以炸毁整个叶家的证据。
可叶兰青只是轻描淡写地否认了出轨,全家就都息事宁人了。
她的儿子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她的儿媳走之前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的孙子只关心那份鉴定报告的技术细节。
没有人问她脸上的伤还疼不疼,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拿农药出来,没有人真的害怕她会死。
她活得像一个笑话。
可就算是一个笑话,她也不舍得离开这个笑话。
好好的别墅、保姆、每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和不劳而获的体面。
她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做过,离开了叶家她连怎么活都不知道。
她没有勇气喝那瓶农药,就像她没有勇气离开这段腐朽到骨子里的婚姻一样。
她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又拿起一朵还没插完的玫瑰,把花枝剪短了一截,插进了花瓶里。
与此同时,在回京市的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叶兰青坐在后座,闭着眼睛,靠在头枕上。
前面的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后视镜里映出后座老人安静的侧脸。
司机以为老爷子睡着了,放慢了车速,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但叶兰青没有睡。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拐杖的龙头。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睑底下,眼珠在不规则地微微颤动。
他在拼命地把自己从一种情绪里拔出来,但那种情绪像沼泽一样,越是挣扎,越是往下陷。
不是愤怒。
也不是被狄梅揭穿之后的羞辱。
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不能跟任何人说的东西。
林歆妩不是他的孙女。
他以为自己在世上还有第二个血脉相连的后代。
以为自己当年没机会看一眼儿子,至少儿子给他留了一个遗物。
以为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和颜颜的孩子留下的遗孤――被人养大了,活了下来。
他认回林歆妩之后,虽然不喜欢她的性格,虽然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故人的影子,但他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她是叶兰青主动找过去相认和弥补的。
可现在狄梅告诉他,亲缘关系不成立。
他没有怀疑鉴定报告的真实性――狄梅再蠢,也不敢拿这种一戳就破的东西来骗他。
他也没有怀疑狄梅的动机――她就是想用这件事来报复他,报复他对她的冷漠,报复这个家对她的轻视。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只有一种可能――秦家根本没有把他的孙女养大。
那个孩子,他和颜颜的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林歆妩只是秦老太太操控的傀儡。
而他,被骗了这么久,把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当成自己的孙女,掏心掏肺地扶持,甚至不惜让自己的亲孙子在项目上吃亏。
他被耍了。
他叶兰青一辈子精明,到头来被一个小女孩耍得团团转。
这全程,林歆妩和秦老太绝对是很清楚的。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来,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最后没进了他雪白的鬓角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无声的音节。
那个音节,是“颜颜”。
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没有人听见。
车子驶入京郊的时候,叶修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挂断。
转头对坐在后座的叶兰青说:“爸,秦家那边来消息了。秦老太太已经说服了秦湛森,他同意和倾城结婚。
婚礼可以尽快举行,最早下个月就能办。”
叶兰青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拐杖龙头上的雕纹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亮。
安静了一路之后,他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尽快办吧。倾城的肚子等不起。”
叶修晟沉默了片刻,有点难以启齿:“但是,秦湛森让我们满足他的一个条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