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昂贵的、难以书写的缣帛相比,它又显得朴素而实用。
这就是天幕画面中,那些学堂里的孩童们手中捧读的“书”吗?
嬴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天幕展示“元宁盛世”时,那些一闪而过的学堂画面里,确实有孩童围坐,手中拿着这种轻薄的书本,摇头晃脑地诵读。
当时还以为要等几年才能做出,如今,实物就捧在他女儿小小的手掌中,近在咫尺。
姬攸宁捧着那本书,转身,又“哒哒哒”地跑回嬴政面前,双手递上,小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郑重与期待的神情。
“给,阿父。”
嬴政伸手接过。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轻。
非常轻。
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仿佛捧着的不是承载知识的器物,而是一片厚实的羽毛。
这重量,与它那规整的形态、沉静的质感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然后是指尖传来的触感。
封面是微微粗糙的,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纹理。
而内页露出的边缘,则光滑细腻,洁白如雪,在从窗户透入的光线下,甚至泛着一种温润的微光。
嬴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珍视与探究,在空白的封面上细细摩挲。
指腹感受着那不同于竹简的冰冷坚硬、也不同于缣帛的柔滑细腻的独特质感。
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材料。
薄薄的一片,就可以在上面书写很多很多的字?
他想起天幕画面中,孩童翻动的书页上,那清晰密集的墨字。
若是竹简,要达到同样的字数,恐怕需要堆满半张桌案,重量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是知识以另一种形态被承载、被传播的可能吗?
嬴政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子。
波澜虽未显于面色,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却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波澜虽未显于面色,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却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这时候,阿宁就已经造出来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带着难以喻的复杂滋味。
有对女儿能力的惊叹,有对天幕上所讲的历史的遗憾,更有一种作为父亲,亲眼见证女儿不凡的隐秘骄傲。
他抬起头,看向姬攸宁,目光深沉:“这是?”
他需要一个确切的名称,一个定义。
姬攸宁仰着小脸,清晰地回答:
“这一张一张的,叫‘纸’。”她指了指书页,
“把几十张、几百张纸像这样在侧边缝合起来,或者用更牢固的胶黏合起来,就叫‘书’。比竹简轻便,比缣帛便宜,能写很多字,也容易携带和保存。”
姬攸宁的解释简单明了,直指核心优势。
嬴政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摩挲了一下光滑的书页边缘。
轻便、便宜、容量大、易携带保存每一点,都直击当前知识记录与传播体系的痛点。
竹简笨重,书写繁琐,运输存储耗费人力物力。
缣帛昂贵,非权贵难以奢用,且书写面积有限。
而这“纸”
“这造纸,”嬴政开口,声音平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成本几何?”
一项发明,无论其原理多么精妙,外观多么新奇,若成本高昂,无法普及,那对帝国而,意义便大打折扣。
若成本低廉,可大规模生产那将是真正颠覆性的力量。
姬攸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小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开始列举:
“成本低廉的,阿父。”姬攸宁语气肯定,
“想做好的、白净平滑的纸,可以用楮树皮——就是构树皮,还有桑树皮、青檀皮、藤皮,或者竹子也行,就是工序稍微麻烦点。大麻、苎麻这些韧皮纤维也不错。”
她顿了顿,见嬴政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声音里甚至带着点“变废为宝”的小小得意:
“要是要求没那么高,做差一点的纸,比如用来包裹东西、或者给蒙学孩童练字打草稿,那材料就更简单了。
稻草、麦草、芦苇杆,这些田间地头到处都有的东西就行。甚至”
姬攸宁眨了眨眼:“破麻布、烂渔网、还有收集来的枯树叶,捣碎了也能用!就是造出来的纸粗糙些,颜色也黄些,但写字肯定没问题,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嬴政:“”
饶是以他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性,此刻握着那本轻巧书籍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材料随处可见?
稻草、麦草、芦苇?破布、烂网、树叶?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中大地上连绵的麦田,渭水河边丛生的芦苇,寻常百姓家堆积的柴草,乃至市井中丢弃的破烂杂物
这些东西,在以往,几乎没有太大的价值。
而按照女儿的说法,它们竟然可以变成这种能书写、能承载文明的“纸”?
成本之低廉,简直匪夷所思。
难怪难怪天幕上的“元宁盛世”中,书籍可以如此普及,连寻常孩童都能捧着课本上学。
若造纸原料果真如此易得,工艺若能简化推广,那么将知识从权贵阶层的垄断中解放出来,让文字与律令更高效地传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对于志在“书同文”、推行法令、统一思想、加强控制的始皇帝而,其意义,丝毫不亚于当年横扫六合的百万雄师!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为深远的革命。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本尚未翻开、封面空白的书上。
洁白的纸页边缘,在他指下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可能。
他没有急着翻开。
因为仅仅这承载知识的“载体”本身,这“纸张”的出现,以及它背后所暗示的低廉成本和巨大潜力,已经足够让他深思。
厢房内,一时寂静。
只有阳光移动,光影悄然变换。
父亲握着女儿赠予的、可能改变文明进程的礼物,沉思不语。
女儿则安静地站在父亲面前,等待着,眼中闪烁着明亮而期待的光芒。
门外的世界依旧被隔绝,但门内的这一刻,某种比血缘更深刻、比权力更坚实的联系,正在这沉默的对视与一本轻薄的书籍之间,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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