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选地、起垄、扦插、浇水、施肥,到采收、晒干、储藏,一整套流程,掰开揉碎了讲。
监生们听得认真,记得仔细。有人随身带着小本子,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还互相核对。
宋讷来看了两次。
第一次来,站在远处看,看完走了,没说话。
第二次来,走到田边,蹲下身,亲手摸了摸薯叶。
“李少詹事。”
“宋祭酒。”
宋讷看着那些认真听讲的监生。
“这些人,”他道,“日后若能入朝为官,比那些只会背四书五经的,强。”
李真没有说话。
他知道宋讷在说什么。
宋讷在说——国子监的学规,该改了。
十月初一,郑和满十三岁。
这孩子如今是后苑的“薯把式”,管着三千株母薯,手下还有五个小内侍帮忙。
他认字已经认到三百多个,能读简单的农书,能记账,能写种法。
李真送了他一份生辰礼——一本手抄的《农政全书》节选。
郑和接过来,翻了翻,眼眶红了。
“李师傅,这……这太贵重了。”
李真摇头。
“不贵重。你往后要管的东西,比这贵重得多。”
郑和把书抱在怀里,重重点头。
“奴婢一定好好学。”
李真看着他。
这个孩子,一年前还只是个守苗的小内侍,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郑和。”
“奴婢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这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这些?”
郑和想了想。
“因为李师傅想让奴婢,往后帮更多的人。”
李真点头。
“对。但不止。”
他看着郑和。
“还因为——你值得。”
郑和怔住。
他低下头,没让李真看见他的眼睛。
十月初三,夜,东宫密室。
朱标拿着一封信进来。
信是从北平送来的,朱棣亲笔。
“大哥:
梁中平近日又有动作。锦衣卫查得,他递出去一份城防图——假的。我让人画的假图,故意让他拿到。
胡惟庸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接下来,就看鞑靼人上不上当。
另,李真的玉佩,吾给他了。往后他若有事,凭此物可调燕王府三百人以内的兵力。这是吾的承诺。
弟棣字”
朱标把信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良久。
“殿下(燕王)把城防图换了?”
朱标点头。
“假的。四弟亲自画的,连他都看不出破绽。”
李真握着那封信。
朱棣这是在钓鱼。
用假图钓鞑靼人,用梁中平钓胡惟庸。
“殿下,”他道,“燕王殿下这是在冒险。”
朱标看着他。
“怎么说?”
“若鞑靼人信了假图,按图攻城,北平城防就会暴露弱点。他们攻一次,就知道图是假的。知道是假的,就会知道军中有内鬼。知道有内鬼,就会查——查到梁中平身上。”
他顿了顿。
“梁中平一暴露,胡惟庸就知道我们在反制。他会有下一步动作。”
朱标点头。
“四弟知道。他在信里写了——‘接下来,就看鞑靼人上不上当’。”
他看向李真。
“你说,鞑靼人会信吗?”
李真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赢。”
他道,“想赢的人,最容易上当。”
十月初五,鞑靼人果然上当了。
三千骑兵趁夜偷袭北平东门——正是假图上标注的“防守薄弱处”。
结果一头撞进朱棣的埋伏圈。
三千人,死两千,被俘五百,只有不到三百人逃回去。
朱棣在城头看着那场屠杀,脸色平静如常。
战后,梁中平被秘密逮捕。
锦衣卫连夜审讯,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全招了。
胡惟庸的程先生,三月初九在真定府与他接头,许诺事成之后,升他做北平都司经历司副使,赏银五千两。
他递出去的消息,包括兵力部署、粮草调运、将领行踪、城防图——一共十七份。
朱棣没有杀他。
朱棣没有杀他。
他让人把梁中平关进一处密室,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不让他死。
梁中平哭着求死,朱棣不理。
“让他活着,”朱棣道,“活着,才能让人知道他活着。”
十月初十,消息传到应天。
胡惟庸府上,程先生跪在书房里,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胡惟庸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密报,面无表情。
“梁中平被抓了。”
程先生不敢答。
“他招了。”
程先生还是不敢答。
胡惟庸把密报放下。
“程先生。”
“学……学生在。”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本相?”
程先生拼命叩首。
“学生不敢!学生所做一切,都是奉相爷之命!”
胡惟庸看着他。
“奉本相之命?”
“是!”
胡惟庸沉默。
良久。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程先生脑子飞速转动。
“灭……灭口?”
胡惟庸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梁中平在燕王手里。你怎么灭口?”
程先生语塞。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程先生,你跟了本相多少年?”
“十……十三年。”
“十三年。”胡惟庸点头,“十三年间,本相待你如何?”
程先生伏地。
“相爷待学生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胡惟庸重复了一遍。
他蹲下身,与程先生平视。
“那本相问你——你愿不愿意,替本相做一件事?”
程先生抬头。
“学生万死不辞。”
胡惟庸点头。
“好。”
他站起身。
“你走吧。”
程先生怔住。
“走?”
“对。现在就走。”胡惟庸道,“从后门出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出城往南,去福建。到那边换条船,出海。”
程先生脸色惨白。
“相爷……相爷这是要学生……”
“逃命。”胡惟庸替他说完,“逃得越远越好。这辈子,不要再回来。”
“逃命。”胡惟庸替他说完,“逃得越远越好。这辈子,不要再回来。”
程先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相爷,学生走了,您怎么办?”
胡惟庸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程先生。
“本相自有本相的办法。”
程先生跪了良久。
然后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学生……叩谢相爷大恩。”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门外。
书房里只剩胡惟庸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
“程先生,”他喃喃道,“跟了本相十三年,还是不懂本相。”
他笑了一下。
“本相让你走,不是救你。是救本相自己。”
“你活着,梁中平咬出来的,就是个‘已逃’的人。你死了,梁中平咬出来的,就是个‘已死’的鬼。”
他转过身。
“鬼,不会开口。人,却会被人找。”
十月十二,锦衣卫查到了程先生的行踪。
他昨夜出城往南,走的是官道,一路狂奔,在滁州换了马,继续往南。
毛骧亲自带人追。
追到和州,追上了。
程先生死在一家客栈里。
一刀封喉,手法干净利落,和当初那个郎中张福一模一样。
毛骧站在尸体前,沉默了很久。
又死了。
又让人抢先一步。
他蹲下身,翻看程先生的遗物。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谁的,不知道。信上只有一行字:
“相爷,学生……”
后面没了。
毛骧把信收好,起身。
“收队。”
十月十五,消息传入东宫。
程先生死了。
梁中平在北平大牢里,还活着。但他咬出来的,只是一个“姓程的幕僚”,不知道真名,不知道来历,不知道背后是谁。
胡惟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标看完密报,递给李真。
李真看完,没有说话。
“又是这样。”朱标道,“每次都让他抢先一步。”
李真抬起头。
“殿下。”
“嗯?”
“程先生死了,梁中平咬不出胡惟庸。但有一件事,臣不明白。”
“什么事?”
“程先生逃出京城那天,锦衣卫盯得很紧。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追。”
他顿了顿。
“可他为什么还要住客栈?为什么还要等人来杀?”
朱标怔住。
“你是说——”
“你是说——”
“臣在想,”李真道,“杀程先生的,真的是胡惟庸的人吗?”
殿中一静。
朱标看着他。
“你是说,有人抢在胡惟庸前面,把程先生杀了?”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份密报,看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相爷,学生……”
学生什么?
学生知错了?学生对不起您?学生先走了?
不知道。
程先生没有写完。
十月十六,武英殿。
朱元璋听毛骧禀报完程先生的事,沉默良久。
“查到了吗?”
毛骧跪倒。
“臣无能。杀程先生的人,手法太干净,没留下痕迹。”
朱元璋点头。
“不是胡惟庸的人。”
毛骧抬头。
“万岁的意思是——”
“胡惟庸sharen,向来借刀。这次是亲自动手——一刀封喉,干净利落。”朱元璋道,“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
“有人在帮胡惟庸。”
毛骧怔住。
帮胡惟庸?
谁在帮胡惟庸?
朱元璋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秋深了。
十月十八,李真收到一封信。
信是朱棣从北平寄来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程先生的事,吾听说了。不是你做的,也不是吾做的。”
李真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不是朱棣做的。
那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北平战场上,把燕王位置泄露给鞑靼人的内鬼——梁中平已经招了,他是胡惟庸的人。
可梁中平只是递消息的。真正把消息传给鞑靼人的,是谁?
是谁,能让程先生在逃亡途中,被一刀封喉?
是谁,能在胡惟庸动手之前,抢先sharen?
李真把信烧掉。
灰烬落在炭盆里,片刻间化为乌有。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不知要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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