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搁笔起身。
“殿下。”
朱标在案边坐下,看着他。
“你前几天去太医院看郑士利了?”
“是。”
“为什么?”
李真沉默片刻。
“臣想看看,他是什么人。”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李真道,“他是真敢死的人。”
朱标挑眉。
“怎么说?”
“他那日撞柱,不是做戏。”李真道,“他是真撞。额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朱标沉默。
他知道李真说的对。敢撞柱的御史不多,敢真撞的,更少。
“那他是胡惟庸的死士?”
李真摇头。
“他不是死士。他是——信了胡惟庸的话。”
“什么话?”
“不知道。”李真道,“但臣猜,胡惟庸一定跟他说过什么,让他觉得——自己撞柱,是为了大义。”
朱标沉默良久。
“你是说,郑士利是被骗了?”
“臣不敢断。但臣知道,有些人被骗,是因为他们愿意被骗。”
他看着朱标。
“郑士利想当忠臣。胡惟庸告诉他,当忠臣就得撞柱。他就撞了。”
朱标没有说话。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请。”
“说。”
“说。”
“臣想见一个人。”
“谁?”
“郑士利的家人。”
九月十一,午后。
应天府城南,柳叶巷。
郑士利的家,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门楣低矮,漆色斑驳。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择菜。
李真上前拱手。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郑御史府上吗?”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的官服,慌忙起身。
“是……是。大人是?”
“在下詹事府李真,特来探望郑御史的家眷。”
老妇人愣住。
李真——这个名字,她听过。丈夫回家偶尔提起,说“太子身边那个郎中,了不得”。
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来。
“大人请进。”
李真随她进门。
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都是粗布。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是郑御史的千金?”
老妇人点头。
“七岁了,还没开蒙。”
李真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
“……蓉儿。”
“蓉儿。”李真点点头,“你爹呢?”
“爹在衙门。”小女孩道,“好久没回家了。”
李真沉默。
好久没回家。
郑士利撞柱后,一直躺在太医院。他家里,根本不知道。
“你娘呢?”
小女孩指了指屋里。
一个年轻妇人走出来,二十多岁,面容憔悴。她看见李真的官服,愣了一下,随即行礼。
“民妇郑门周氏,见过大人。”
李真还礼。
“郑夫人,下官冒昧来访,有一事相询。”
周氏点头。
“大人请讲。”
李真看着她。
“郑御史撞柱的事,夫人知道吗?”
周氏脸色一白。
“知道……太医院来人说了。”
“夫人怎么看?”
周氏低下头。
“民妇……民妇不敢看。”
李真沉默。
良久。
“夫人,”他道,“下官有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氏抬眼。
周氏抬眼。
“郑御史是好人。他做这件事,是觉得对得起大义。”
他顿了顿。
“但下官想请夫人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郑御史这条命,不只属于大义。还属于夫人,属于蓉儿。”
周氏怔住。
李真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夫人收着,给蓉儿买些吃的。”
他转身离去。
身后,周氏看着那锭银子,久久没有动。
九月十二,早朝。
郑士利被人抬着上殿。
他额上还缠着白布,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他就那样躺在担架上,一字一顿地念着弹章。
“徐达丧师辱国,当斩!”
满殿寂静。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
“徐达。”
徐达出列跪倒。
“臣在。”
“你怎么说?”
徐达叩首。
“臣有罪。李家村四十七口,臣救之不及,罪该万死。”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脱。
朱元璋看着他。
“朕问你,你有罪吗?”
徐达沉默片刻。
“臣有罪。”
“什么罪?”
“臣……让鞑靼人屠了村。”
殿中一片哗然。
徐达认罪了?
开国第一功臣,认罪了?
朱元璋站起身。
“徐达,你给朕听好了。”
他走到徐达面前。
“李家村的事,朕记着。四十七口人,朕会替他们讨回来。”
他转过身,看向躺在担架上的郑士利。
“但不是现在。”
郑士利脸色惨白。
“陛下——”
“闭嘴。”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你撞柱,朕不怪你。你想当忠臣,朕成全你。”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敢再撞一次——”
他看着郑士利。
“朕就让你全家,陪着你撞。”
郑士利浑身发抖。
郑士利浑身发抖。
满殿死寂。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座。
“退朝。”
九月十二,申时,东宫密室。
李真听完朝堂上的事,久久不语。
朱标看着他。
“你怎么看?”
李真抬起头。
“陛下是在保徐达。”
“吾知道。”朱标道,“父皇说‘但不是现在’,是在告诉所有人——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顿了顿。
“可郑士利那边……”
“郑士利不会再撞了。”李真道。
朱标挑眉。
“你怎么知道?”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谢谢大人。民妇记住了。郑门周氏。”
朱标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你去看他家里了?”
“是。”
“你给了银子?”
“是。”
“你对她说了什么?”
李真沉默片刻。
“臣说,郑御史这条命,不只属于大义。还属于他妻子,属于他女儿。”
朱标看着他。
“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真抬起头。
“臣在种刺。”
“种刺?”
“是。”李真道,“胡惟庸在郑士利心里种了一根刺,让他觉得自己撞柱是为了大义。臣就在他家里种另一根刺——让他知道自己还有妻儿要养。”
他看着朱标。
“两根刺一起扎,郑士利就动不了了。”
朱标沉默。
良久。
“李真。”
“臣在。”
“你越来越像一个——”
他顿住了。
李真等着。
朱标没有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偏西,东宫后苑的红薯苗,在风中轻轻摇摆。
九月十五,郑士利上表请罪。
表章写得情真意切,说自己“一时激愤,冒犯天威,罪该万死”。末尾请求削职为民,回乡务农。
表章写得情真意切,说自己“一时激愤,冒犯天威,罪该万死”。末尾请求削职为民,回乡务农。
朱元璋御批了三个字:
“准。滚。”
郑士利被削职为民,即日离京。
他出城那日,李真去送了。
城门外,一辆破旧的驴车,载着郑士利、周氏、蓉儿,慢慢向北走去。
郑士利看见李真,勒住驴车。
两人对视。
良久,郑士利开口。
“李大人。”
“郑兄。”
“你那日去看拙荆,说的话,拙荆告诉我了。”
李真没有说话。
郑士利看着他。
“你这是在救我的命?”
李真摇头。
“不是救你的命。是救你全家的命。”
郑士利沉默。
然后他拱了拱手。
“多谢。”
驴车继续前行。
李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朱标不知何时来了。
“走了?”
“走了。”
朱标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条路。
“殿下,”他道,“臣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胡惟庸养了很多人。郑士利只是其中一个。”
他转过头,看向朱标。
“臣想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的愿意替他死。”
朱标沉默。
秋风起,卷起官道上的尘土。
“你想做什么?”他问。
李真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尘土,看着它被风卷起,又落下。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