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已经救不回来了。但往后的人,还能救。”
他顿了顿。
“怎么救?”
“让鞑靼人不敢再来。”
朱棣沉默。
“怎么让他们不敢再来?”
李真看着他。
“殿下心里有数。”
朱棣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村外走去。
护卫们跟上。
李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堆废墟。
然后他也转身,跟上朱棣。
八月初五,北平城。
朱棣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行走。
李真每日来换药,换完就走,不多留一句话。
这一日换完药,朱棣叫住他。
“李真。”
“臣在。”
“过几日,吾要出城。”
李真抬眼。
“鞑靼人还在三十里外。”
“吾知道。”
“殿下的腿——”
“殿下的腿——”
“好了。”
朱棣打断他。
他看着李真。
“你治的,你心里有数。”
李真没有否认。
“是。殿下能骑马了。”
朱棣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
“你留在城里。”
李真一怔。
“殿下——”
“医棚需要你。”朱棣道,“城里的伤者,需要你。”
他看着李真。
“吾可以少杀几个鞑靼人。但你少救一个人,那个人就死了。”
李真沉默。
“臣……”
“这是军令。”
朱棣说完,起身走向门外。
到门口,他停住。
“李真。”
“臣在。”
“你救过吾两次。吾记着。”
他推门出去。
李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
这王爷,还是不习惯说“谢”。
但他把“谢”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信任。
八月初八,朱棣率三千精骑出城。
徐达留守北平。
李真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孙军医站在他身边。
“李大人,殿下能赢吗?”
李真没有答。
他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输不起。”
孙军医不明白。
李真没有解释。
他走下城墙,回到医棚。
医棚里还有十几个伤者等着换药。
他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八月初十,前方传来消息。
朱棣在野狐岭与鞑靼人遭遇,斩首五百级。
八月十二,又传来消息。
八月十二,又传来消息。
朱棣追击一百里,再斩三百级。
八月十五,中秋节。
朱棣回来了。
三千精骑,折损不到二百。带回鞑靼人首级八百余,马匹辎重无数。
北平城张灯结彩,百姓夹道相迎。
李真站在医棚门口,远远看着朱棣骑马进城。
朱棣看见他了。
他勒住马,跳下来,走到李真面前。
“吾回来了。”
李真拱手。
“恭迎殿下。”
朱棣看着他。
“你怎么样?”
李真道:“医棚里的伤者,都活着。”
朱棣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
“今晚,你来王府吃饭。”
李真一怔。
“殿下——”
“不是命令。”朱棣转身,上马,“是请你。”
他策马而去。
李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孙军医凑过来。
“李大人,燕王殿下请您吃饭!”
李真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
“您去吗?”
李真想了想。
“去。”
为什么不去?
他救过朱棣两次,朱棣请他吃一顿饭,天经地义。
八月十五,夜。
燕王府。
朱棣设宴,只请了两个人:徐达、李真。
酒过三巡,朱棣放下酒杯。
“李真。”
李真起身。
“臣在。”
朱棣看着他。
“吾有一事,想问你。”
“殿下请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真心头一凛。
朱棣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你会治病,会种粮,会画军械图。你给吾那卷纸上画的东西,吾让人试制了一具——比现在的强弩远三十步。”
“你会治病,会种粮,会画军械图。你给吾那卷纸上画的东西,吾让人试制了一具——比现在的强弩远三十步。”
他顿了顿。
“你不是普通郎中。”
徐达也放下酒杯,看着李真。
李真沉默。
良久。
“殿下,”他开口,“臣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
朱棣看着他。
“你不说,怎么知道吾不信?”
李真与他对视。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瞒下去。
“殿下,”他道,“臣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远到——”他顿了顿,“远到大明还没建立的时候,那个地方就已经存在了。”
朱棣眉头微皱。
“你是说……”
“臣不能说更多了。”李真跪倒,“臣只能告诉殿下,臣对大明、对殿下、对太子殿下,绝无二心。”
朱棣沉默。
徐达也沉默。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良久,朱棣开口。
“起来。”
李真起身。
朱棣看着他。
“吾不信鬼神。但你这个人,让吾觉得——”
他顿住了。
“觉得什么?”徐达问。
朱棣想了想。
“觉得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人能解释的。”
他端起酒杯。
“吾不问你了。喝酒。”
李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
可他心里,比酒还烫。
八月十六,李真启程返京。
朱棣亲自送到城外。
“回去告诉大哥,”他道,“北平有吾在,鞑靼人过不来。”
李真点头。
“还有,”朱棣看着他,“保重。”
李真拱手。
“殿下也保重。”
他翻身上马。
朱棣忽然叫住他。
“李真。”
“李真。”
李真回头。
朱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
李真接住,打开。
是一枚玉佩。巴掌大小,雕着一只鹰。
“这是吾的私印。”朱棣道,“往后若有急事,凭此物可调燕王府的人。”
李真怔住。
这是多大的信任?
“殿下——”
“走吧。”朱棣摆手,“再不走,天黑了。”
李真握着那枚玉佩,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策马而去。
身后,北平城的晨钟敲响了。
八月二十五,李真回到应天。
东宫门口,朱标亲自迎接。
“回来了?”
“回来了。”
朱标看着他。
瘦了,黑了,但眼睛还亮着。
“受伤没有?”
“没有。”
朱标点头。
“进来。吾有话问你。”
东宫密室。
李真将这一个月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从战场救治到朱棣中箭,从李家村惨案到野狐岭大捷,从程先生失踪到那枚玉佩。
朱标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李真手里的那枚玉佩。
“四弟把这个给你了?”
“是。”
朱标沉默。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李真。”
“臣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真摇头。
朱标起身,走到窗前。
“意味着,从今往后,你不仅仅是吾的人。”
他转过身。
“你是大明朝的人。”
李真怔住。
窗外,日光正好。
东宫后苑的方向,那片红薯苗,正在风中轻轻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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