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翻,高天阳列了一份名单,标注“可疑人员”,一共七个人。第一个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第二个是个问号;第三个写着“陈默?存疑”;第四个写着“林小棠?不像”;后面几个名字陆峥不认识。
最底下有一行备注:“陈默走路左脚有点拖,我见过一回。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陆峥盯着“陈默”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纸放下来,问老郑:“陈默今天在哪儿?”
“下午在局里开会,晚上下班就走了。我让人盯着他,刚接到汇报说九点半左右他开车出了小区,往城北方向去了。九点四十分高天阳被撞。城北到城南老汽修厂,正常开二十分钟。时间对得上。”
陆峥沉默着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还有东西——高天阳把现场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复制了一份放家里。除了张敬之的照片,还有一张被剪掉一半的合影,高天阳用胶带把剪掉的部分拼回去了,虽然还缺一块,但已经能看出被剪掉的人是谁。
陈默。
照片上陈默站在张敬之旁边,手搭在张敬之肩膀上,笑得很自然。背景是实验楼门口。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跟现场那张纸片上的笔迹一样——“老高,这人你认识。留着,将来用得上。”
陆峥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两遍,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高天阳死了。他手里的东西我拿到了。张敬之死前怀疑‘深海’有内鬼,指向陈默。我需要你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老鬼回得很快,就一句话:“东西收好,人别动。明天上午九点,档案馆老地方见。”
陆峥把手机揣兜里,从书房出来。李芳还在客厅抹眼泪,见他出来又站起来:“陆记者,老高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他前阵子天天念叨一个叫张敬之的人,说那人死得冤。我让他别管,他不听。”
“嫂子,高大哥确实在查一些事情。他做得对,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快。”陆峥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他平时把重要东西都放哪儿?”
“就那个抽屉。钥匙他贴身带着,连我都不给。”
“除了那个抽屉呢?他有没有提过别的什么地方?”
李芳想了想:“有。他说过一回,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去江边茶楼找老板拿个东西。江边茶楼就是张敬之出事那天跟他见面的地方。”
陆峥眼睛一亮:“哪家江边茶楼?”
“就叫江边茶楼,在滨江路老码头那块。老板姓周,老高跟他熟。”
陆峥从高天阳家出来,给方卉打了个电话:“老高老婆说高天阳在江边茶楼存了一份东西。你去一趟,找老板姓周的取。注意安全,那地方可能有人盯着。”
方卉应了一声,又问:“你那边呢?”
“我去会会陈默。他今晚动过手,心里肯定有反应。这种人不能晾着,越晾越容易跑。”
“你一个人去?”
“带旭东。让他把车停远点,我自己过去。”
陈默住在城东翡翠湾小区,独栋小楼,门口有院墙有摄像头。陆峥到的时候十点四十,陈默的车停在院子里,客厅灯亮着。陆峥让马旭东把车停在巷口,自己走到院门外按了门铃。
等了半分钟,陈默从里面开了门。他换了身家居服,趿着拖鞋,手里端着杯茶,看见陆峥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陆记者,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摸到我家来了?”
“高天阳死了。”
陈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但没全收:“高天阳?商会那个?怎么死的?”
“被车撞的。城南老汽修厂门口。”
“那地方偏得很,大晚上他去那儿干嘛?”
“不知道。所以来找你聊聊。你是刑侦支队副队长,这种案子按理说归你管,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默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陆峥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陈默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说吧,陆记者什么时候对交通事故这么上心了?还是说,你查的‘别的案子’跟高天阳有关系?”
“高天阳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陆峥盯着陈默的眼睛,“他说张敬之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实验楼后门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上下来的人里头,有一个走路左脚有点拖。”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陆峥注意到他脚底下那只拖鞋轻轻挪了一下位置——左脚那只。
“左脚拖?”陈默喝了一口茶,“这算什么线索?我左脚也拖,小时候摔过,走路多了就拖。全江城走路拖左脚的人多了去了。”
“对。所以我来问问你,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我老婆可以作证。”
“你老婆作证不作数。你晚上九点半出的门,去了哪儿?”
陈默放下茶杯,看着陆峥:“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但你开车出小区的时候,我的人看见了。城北方向,九点半出去,十点四十才回来。这一个多小时你干什么去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跟之前不太一样:“陆峥,你是不是觉得高天阳是我撞的?”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陈默往沙发背上一靠,“行,我告诉你,九点半我出去是见一个人。这人是谁我不能说,但跟高天阳没关系。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手机定位,查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我今晚开的车有前后双录,存在卡里,随时可以看。”
“行车记录仪你删过没有?”
“没删。从头到尾都在。”
陆峥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行。我回头查。你要是真没碰高天阳,行车记录仪能证明。”
陈默送他到门口,在他跨出院子之前忽然说了一句:“陆峥,高天阳死之前给你留了什么话没有?他这人嘴碎,什么事都往外说。”
陆峥回过头:“他留了半截话。没说完。”
“什么话?”
“‘陈……鞋……’陈什么鞋什么,你说他到底想说什么?”
陈默站在门廊的灯底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他歪了歪头,语气很轻松:“不知道。可能是‘陈缺鞋’吧,高天阳那人说话颠三倒四的,谁听得懂。”
陆峥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院子。走到巷口上车,马旭东问怎么样,陆峥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说了一句:“他左脚挪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左脚有点拖’的时候,他脚底下挪了一下。这人心里有鬼,但今晚他肯定有不在场证明。见的人估计是‘幽灵’那边的,他咬死了不说,咱们暂时撬不开。先查行车记录仪,看看他到底去了哪儿。然后——”陆峥睁开眼,“去江边茶楼,方卉那边应该有结果了。”
车子驶出翡翠湾,后视镜里陈默家的灯还亮着。陆峥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照片上陈默搭在张敬之肩膀上的手,和那句被水洇掉的话。
陈什么鞋什么。
高天阳,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