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阳死在江城南站北广场，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他手里攥着一瓶没喝完的农夫山泉，脚边掉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鸭血粉丝汤，打包盒上印着“老门东”三个字。法医后来量过，从北广场进站口的安检仪到倒地位置，一共六十七步。高天阳走到第六十七步的时候，后脑勺被人近距离射击，一枪，子弹从后颅底穿进去，整个人往前扑倒，鸭血粉丝汤洒了一地。旁边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吓得把孩子脑袋摁在怀里，小孩手里那根烤肠掉在高天阳后背上，油渍洇开一片。
夏晚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江东路的咖啡馆跟一个线人碰面。她手机震了三下，是老鬼的加密短信：北广场，老高没了。她跟线人说了句“改天聊”，出门打车往南站赶。出租车堵在应天大街高架上的时候她给陆峥打了个电话，陆峥那头背景音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知道了。”陆峥声音很平，“马旭东正在调北广场所有监控，阿ken没露脸，戴了个外卖骑手的头盔，骑电动车从北广场西侧的非机动车道逆行冲出来开的枪，三秒钟完事，掉头钻小巷子跑了。”
“高天阳身上带东西了吗？”
“带了。我们的人在他外套内侧夹层里找到一张存储卡，塞在鸭血粉丝汤打包袋的纸巾包里头。阿ken只摸了口袋，没动塑料袋。卡还在。”
夏晚星松了口气：“老高到底还是把东西送出来了。”
“送出来了，命搭进去了。”陆峥那头停了停，“你过来吧，老鬼也到了。林小棠在哭，方卉在哄。”
夏晚星到的时候南站北广场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刑侦的人在外围晃来晃去，陈默就站在警戒线里头跟下面的人交代什么。他今天穿了件深蓝夹克，没穿警服，手里拿杯瑞幸，边喝边看现场，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看见夏晚星过来他还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那意思很明白：你看，我说了算。
夏晚星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陈默也不拦，拿咖啡杯往旁边一指：“家属情绪不稳定，你们的人最好别刺激她。”
“哪个家属？”
“高天阳的老婆，在那边花坛坐着呢。”陈默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晚星，高天阳这人是你们的人吧？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可惜了，没来得及抓活的。”
夏晚星扭头看他：“陈队长，你这话说得跟事先知道似的。”
陈默笑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谁出事都不意外。”他举了举咖啡杯，“有需要配合的随时找我。”
夏晚星没再跟他废话，进了警戒线找到老鬼。老鬼蹲在安检仪旁边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在观察地面痕迹。他今天穿了一身清洁工的灰工装，手里攥着个捡垃圾的夹子，夹子上沾了片树叶。
“老高从北广场进站口往东走，目标是地铁三号口那边。”老鬼低声说，手里夹子往东边指了指，“他应该在等什么人来接应。我们查过，他手机里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下午四点零六分打给一个未实名号码，通话时长十一秒。他打完电话之后往三号口方向走，走到第六十七步被人从后头打了一枪。”
“那个未实名号码呢？”
“马旭东正在追。信号在城南一带出现过，具体位置还在定位。”
夏晚星蹲下来假装捡烟头，低声问：“存储卡你看过了？”
“看过了。高天阳把近半年跟蝰蛇往来的所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见面地点照片全存里头了。这老小子够意思，临死之前把能留的都留下来了。”老鬼把夹子上的树叶抖掉，“但里头有一条最关键的东西——他跟张敬之生前最后一次见面的录音。”
夏晚星手一顿：“张敬之？沈知的恩师？”
“对。录音里张敬之跟高天阳说了一句话——‘老高，我查到幽灵是谁了。等我把材料整理完就交给你，你替我转给国安。’高天阳问他幽灵是谁，张敬之没说。隔了三天张敬之就坠楼了。”
夏晚星把烟头扔进垃圾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张敬之的死确实跟幽灵有关。高天阳也一直在查这事。”
“他查了半年多，查到的东西都在这张卡里。”老鬼叹了口气，“但他自己没来得及递出去。今天本来约了跟我们的人在城南站接头，结果蝰蛇那边先动手了。”
夏晚星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那头高天阳的尸体位置，鸭血粉丝汤的油渍被太阳晒得发亮，法医正在往尸袋里装人。高天阳这个人她打过几次交道，商会会长，圆滑世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想到最后干了一件这么不圆滑的事。
她正要往那辆黑色商务车走，林小棠从旁边冲过来了。林小棠今天穿了件米色卫衣，马尾辫跑散了半边，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拦住夏晚星，声音压得低但急得不行：“晚星姐，我有话说。张老师死之前那几天，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起来，今天听老高出事了我忽然想起来了。”
“你说。”
“张老师坠楼前三天，我陪他去过一次城南的茶馆。他在茶馆里见了一个人，我在外头等着没进去。张老师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嘴里念叨了一句话——‘他怎么知道那个名字的？’我当时没敢问。今天高天阳出事，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茶馆叫‘一品轩’，就在南站北广场东边那条巷子里。”
夏晚星跟老鬼对了个眼神。一品轩茶馆，南站北广场东边巷子，跟高天阳往地铁三号口方向走完全吻合。
“小棠，你能认出张老师在茶馆见的那个人吗？”
“我没看清楚脸。那人走的时候戴了口罩和帽子，但有个细节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左手腕上系了根红绳，红绳上串了个翡翠小貔貅。”林小棠咽了口唾沫，“那个貔貅的颜色很正，是满绿的，我专门学过一点翡翠鉴定，那种品相市面上少说六位数。”
满绿翡翠貔貅，左手腕红绳。夏晚星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江城那群有头有脸的人物——高天阳平时戴表，手上没红绳。陈默不戴这些。苏蔓没这个习惯。那还能是谁？
她正想着，陆峥从旁边那辆黑色商务车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晚星，过来看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