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在江城老城区那栋灰扑扑的九层楼里,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面。楼下车棚里停着七八辆警车,车顶的警灯在暮色中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
陆峥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他穿着上午那身灰色工装,帽檐压得低,混在晚高峰的人流里,像一个刚下工的物业维修工。走到市局门口时,他看见三楼的灯亮着,陈默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他拨了陈默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在楼下。”陆峥说。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陈默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听不出情绪:“上来吧。三楼,左手第二间。”
陆峥进楼时,门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证件,摆了摆手放行。走廊里铺着老旧的pvc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三楼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在闪烁,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条通往某种不明去处的隧道。
陈默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制服外套挂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枯叶。
“坐。”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峥没有坐。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整间办公室对望。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
“高天阳死了。”陆峥开口。
“我知道。”陈默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归档的案子,“八点十二分,市第一医院急诊室。抢救无效死亡。初步判定为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已经控制。”
“交通事故。”陆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陆峥,”陈默抬起头看着他,“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确认高天阳的死因。你想问什么?”
陆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盯着陈默的眼睛。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陈默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疲惫的、带着怒意的、但依然克制着的人。
“你上午十点向市局提交了报告,说高天阳涉嫌为境外组织提供情报。十点。高天阳下午两点才把u盘交给我。你提前四个小时就知道他要反水。”
陈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轻得像一道裂痕出现在冰面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他的通讯上装了后门。说明你一直在监听他。说明你早就知道他撑不住了,但你没有阻止他。”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陈默的声音更轻了,“他做了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陆峥盯着他。这句话太冷,冷得像一把刀横在两个人之间。但陆峥注意到一件事——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警校时期留下的习惯,陈默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陆峥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警校四年,陈默只有在期末考试前才会出现这个动作。
“高天阳死之前说了一句话。”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一直在等’。他等的是高天阳反水。等高天阳把东西交出来。等高天阳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动手。”
陈默的食指停住了。
“你在等高天阳把u盘给我,”陆峥继续说,“因为你知道u盘里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你知道‘蝰蛇’的核心数据早就转移了。你要的是高天阳本人从‘蝰蛇’的阵营里走出来,走进我们的阵营,然后再把他推下悬崖。因为一个反水者的死,会让其他还在摇摆的人看清楚——反水就是死路一条。”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楼下的警车场里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陈默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他背对着陆峥,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绷得很紧。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热的蛛网。
“陆峥,”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空旷感,“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陆峥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警校的时候你是全班第一名,射击、格斗、刑侦,你哪样都比我强。毕业之后你进了刑侦支队,破案率全系统第一。如果不是你父亲的事——”
“别跟我提我父亲。”陈默转过身来,语气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我父亲含冤入狱,死在牢里。他当了一辈子警察,破了一辈子案,最后被人陷害,死在一群他保护过的人手里。这就是体制。”
“所以你就投了‘蝰蛇’?”
“我没有投任何人。”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我只是不再相信了。不再相信正义会赢,不再相信好人会有好报。高天阳今天死了,但他女儿在悉尼的住址是谁提供的?他老婆在澳门欠的赌债是谁摆平的?你以为是‘蝰蛇’在害他?我告诉你——‘蝰蛇’至少给了他一笔钱,一笔够他女儿念完大学、够他还清债务的钱。你们给了他什么?一句‘你不是一个人’?”
陆峥的拳头攥紧了。他想反驳,但陈默说得不全是假话。高天阳的处境,陆峥心里清楚——被“蝰蛇”拿住了软肋,又看不到上岸的路。老鬼安排人保护他女儿,处理他妻子的债务,但这些事做得太晚了。高天阳在恐惧里泡了三个月,三个月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垮掉。
“你错了。”陆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哪错了?”
“你说你谁都不信。但今天上午你给高天阳递了一张名片。名片背面写的是‘货梯间不能去’。你知道他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交货地点是货梯间。你在提醒他。”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但陆峥看见他右手的食指又动了一下。
“你在给他留退路。”陆峥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他会不会选这条路,但你把门给他留着。如果他没死,如果你成功阻止了他把东西交给我——他就能活。但你算错了。高天阳选的是死路。他选择了反水,选择了把东西交出来,哪怕他知道后果。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往前走,就是回头’。陈默,你听懂了吗?”
陈默沉默了。办公室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整间屋子暗了半秒,又亮起来。那一瞬间的黑暗里,陆峥看见陈默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表情。太快了,看不清是什么。
“你走吧。”陈默转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一页,“高天阳的案子我会按程序办。如果你手上有他给你的东西,按规矩上交。别耍花样。”
陆峥看着他。陈默低头看文件,笔在纸面上划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陆峥注意到,陈默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白,骨节凸出得像一颗颗小石子。
陆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下来。
“陈默,”他说,“警校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你爸。你说你当警察就是想成为他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