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半生逐利,蝇营狗苟,为名为利蹉跎半生,沦为外敌利刃,险些酿成大错。如今幡然醒悟,回头是岸,哪怕前路必死,他也无怨无悔。
家国大义,从前觉得虚无缥缈,不及真金白银、身家安稳。可真到了生死抉择、看清人心诡诈之后,才终于明白,若无家国安稳,何来个人富贵。
深海计划关乎国家重器、国防根基,容不得半点外敌窥探、半分野心觊觎。
他错了数年,今日,总要拼尽全力,弥补一二。
就在这时,办公桌角落的私人专属座机,骤然响起一阵短促、低沉、毫无备注的铃声。
铃声不似寻常公务电话的绵长,短促三响,诡异突兀。
高天阳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浑身血液瞬间仿佛冻结,后背刚刚褪去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这部座机,是他十年前安装的私密专线,不对外公开,无任何登记信息,不接入市政通讯网络。
知晓这个号码的人,整个江城,唯有一个。
——幽灵。
平日里,幽灵向来谨慎至极,从不主动联系任何人,更不会用固定座机通话。所有指令、所有安排,皆是通过层层中转、匿名加密渠道传递,从不留下任何痕迹、任何破绽。
今日这般突兀、直接、毫无遮掩的来电,绝非好事。
高天阳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桌沿,心底翻涌起极致的惶恐与警惕。
难道?
难道自己暗中搜集证据、打算反水投诚的举动,已经被幽灵察觉?
不可能。
他所有操作皆是深夜隐秘进行,避开了所有监控、所有眼线、所有身边亲信,全程无第三人知晓,无任何记录留存,就连妻儿都毫不知情。
短短半日时间,绝无暴露的可能。
可幽灵素来心思缜密、洞悉人心、算无遗策,扎根江城数十年,布局之深、眼线之密,远超常人想象。
或许,对方不需要确切证据,仅凭他近期心态的迟疑、行事的收敛、汇报情报的敷衍,便已然察觉到了他的异心。
对于身居高位的布局者而,人心异动,便是最大的破绽。
铃声还在持续短促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底的丧钟,沉闷、压抑、致命。
高天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惊惧、揣测。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迟疑必死。
越是危急关头,越要稳得住心神,藏得住心思,演得出体面。
他缓缓抬手,拿起听筒,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丝毫异常,和往日接取隐秘指令时的恭敬沉稳,一模一样:“我是高天阳。”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人声,只有一阵低沉、沙哑、经过多重变声处理的机械噪音,毫无情绪,冰冷刺骨:
“高会长最近心绪不宁,做事拖沓,情报报备滞后三日,是有什么心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斥责、没有威胁,却自带一股洞穿一切的压迫感,字字诛心。
高天阳心头一沉,果真是察觉到了异常。
他早该知道,幽灵这种盘踞暗处数十年的老狐狸,最擅长拿捏人心、感知异动。他这几日刻意收敛行事、消极应付任务、不再主动打探科研圈情报的细微变化,终究还是被对方精准捕捉。
他迅速收敛所有杂念,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姿态恭谨,毫无破绽:“最近梅雨季旧疾复发,连日失眠体虚,精力不济,耽误了事务,是我的疏忽。后续我会调整状态,按时报备,绝不延误。”
示弱、认错、找足情理之中的借口,是此刻唯一的自保方式。
他不能慌,不能辩,不能露出半分抵触与异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冰冷的机械嗓音再度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身体不适,可以理解。但深海计划即将进入实机测试阶段,关键数据流转频繁,江城各方人脉、情报链路,不容有半点差错。”
“今晚八点,城郊临江废弃仓储仓库,阿ken会准时到。”
“整理好近期搜集的科研圈层动态、会展中心安保布防明细,悉数交接。”
“做完这最后一单,既往疏忽,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电话骤然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冰冷刺耳。
高天阳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青筋紧绷,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最后一单。
一笔勾销。
短短六个字,哪里是宽恕,分明是宣判!
他瞬间彻底洞悉了幽灵的心思。
对方根本没有完全掌握他反水的证据,只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心,不再信任,不再留用。
所谓的最后一次交接,根本不是任务,是诱杀!
今晚的废弃仓库,绝不会有交接,只会有一场干净利落的灭口清算。
幽灵要在实机测试、终极布局开启之前,彻底清除他这颗已经生出异心、不再可控的废弃棋子,永绝后患。
做完最后一单,便是彻底弃局,身死道消。
一瞬间,所有侥幸彻底破灭,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高天阳缓缓放下听筒,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烟雨滔滔的江水,眼底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犹豫。
果然,从无两全之法,从无苟活之路。
顺从到底,是用完即弃、惨遭灭口。
幡然反水,是殊死一搏、生死由命。
既然早晚是死,那便赌到底。
幽灵要他今晚赴死,那他便带着所有证据,赴这一场生死局。
若能顺利把证据送出,扳倒蝰蛇布局、揪出幕后黑手,他高天阳这一生,纵然罪孽深重,也算赎了半分罪孽,给家国、给妻儿、给死去的张敬之,一个交代。
他低头看向桌下的密封铁盒,眼神决绝。
陆峥、夏晚星、磐石行动组……能不能接住这盘死棋,能不能撕开幽灵的伪装,能不能守住深海重器,今夜,便是关键。
窗外雨势渐大,江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簌簌作响。
江城风雨,已然倾盆将至。
一场藏在雨夜仓库的生死绝杀,一场关乎全局的隐秘博弈,已然悄然落子,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