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经理重回白石村不过短短数日,心底那点初来乍到的侥幸,早已被现实碾得稀碎。
出发前他还暗自揣测,不过是厂子设备故障、账目混乱、一场安全事故引发的乱局。
无非是赔钱安抚、整改复产、理清账目,顶多棘手几日,总能慢慢稳住局面。
可等他真正扎根村子、泡在厂区、逐项核查过后。
他才彻底看清,白石酒厂的烂摊子,远比自己预想的要凶险百倍。
这根本不是一时疏忽酿成的意外,是一场被人精心布下、层层套牢的死局。
他到厂的第一天,踏入生产车间的瞬间,心底就凉了半截。
往日里机器轰鸣、酒香弥漫、工人往来忙碌的灌装车间,此刻死寂一片。
那条进口灌装生产线彻底趴窝停运。
冰冷的钢铁机身静静矗立在厂房中央,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几名老工人无所事事地围在机器旁,双手插兜,眉头紧锁,满脸束手无策。
只能对着故障设备干瞪眼。
有个老师傅蹲在机器旁边,拿扳手在管道上轻轻敲了两下,机器一声不吭。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反应。
最后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骂了句“这洋玩意儿,比驴还倔”,站起来走了。
地面工具箱敞着大口,扳手、钳子、螺丝刀随意散落一地,东一把西一件,凌乱不堪。
像是昨日还在赶工抢修,主人临时离开,转眼就再也无人顾及。
整个厂子都透着一股彻底荒废的颓败。
最呛人的是仓库的味道。
偌大的库房里,堆满了发酵失败、彻底发酸变质的酒醅,层层堆叠,密不透风。
一股子混杂着酸腐、发酵、霉变的刺鼻异味,死死锁在库房里。
顺着走廊缝隙往外窜,隔着半条厂区通道都能清晰闻到。
又酸又涩,闷得人胸口发堵,熏得双眼发酸,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
孙经理第一趟进去的时候没防备,被呛得倒退三步,捂着鼻子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敢再进去。
机器停摆、货品报废,尚且只是大家能看得见的损失。
真正压垮人心、困住局面的,是活生生的人。
出事的工人家属,日日守在厂门正门口,不吵不闹、不打不砸,就安安静静席地而坐。
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端正摆着一张年轻工人的遗像。
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用黑炭笔写着四个字:还我公道。
字迹潦草歪斜,藏着无尽的悲愤与委屈。
遗像上的年轻人眉眼干净,穿着崭新的白色工装,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眉眼明亮、朝气满满。
看得出来,是过年厂里福利好、人人欢喜的时候拍下的照片,是他最好的模样。
谁也想不到,这张留存欢喜的照片,最后会变成亲人日夜悼念的念想,冷冷摆在破败的厂门口。
遗像前面的水泥地上,还摆着一只搪瓷碗。
碗里放着半个冷馒头,馒头皮被风吹得干硬开裂,边角上沾着一点黄土。
那是他娘每天从家里端来的,说孩子活着的时候最爱吃她蒸的馒头。
现在人没了,饭还得给他留着。
厂区附近新建的派出所民警前后来过两趟,好相劝,耐心开导。
可面对痛失亲人的家属,面对一条鲜活逝去的人命,所有的劝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都是乡里乡亲,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
民警们心里也满是唏嘘,不敢强硬驱赶,只能蹲在地上陪着家属唠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