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方,风是干的、硬的。
从南边起飞时,映入大家眼底的还是浸染着湿润秋意的景致。
可等落地机场,便彻底踏进了初冬的凛冽里。
航站楼外的风顺着跑道横冲直撞,不像江南秋风那般绵软缱绻。
周卿云刚下飞机便下意识抬手竖起大衣领口,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身侧的陈念薇侧目扫过他单薄的装束。
“北方可比咱们那冷多了,你穿得单薄了。”
周卿云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其实并不觉得冷,只是这穿透衣物的干冷太过熟悉。
一瞬间扯回了年少的记忆。
是陕北黄土坡深冬的味道,是白石村窑洞过冬的滋味。
炕火烧得再滚烫,身前暖意融融,后背依旧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凉。
人在暖处,根在寒处,这股凉,刻在骨子里,轻易忘不掉。
机场出站口人流攒动,喧嚣有序。
人群里,一道挺拔身影格外醒目。
赵秘书举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接机牌,字迹端正规整。
望见两人走出闸机,赵秘书迅速收起接机牌,快步上前。
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却不谦卑。
“周先生,陈小姐,车辆已在外等候。”
“陈部长嘱托,先送二位前往酒店休整安顿。”
“明日上午的专项汇报会,流程、会场均已敲定,两位无需费心。”
周卿云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迈步随他前行。
机场外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皇冠轿车,车身一尘不染。
连半点泥点、浮灰都寻不到。
在午后澄澈的天光下,泛着一层低调厚重的哑光光泽。
这是现在北方最体面、最稳妥的座驾。
不张扬,却自带旁人一眼便能读懂的身份分量。
赵秘书主动拉开车门,周卿云侧身礼让陈念薇先落座。
随后绕至另一侧上车。
轿车平稳启动,驶上机场高速,一路畅通无阻。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坦荡辽阔。
没有陕北黄土坡的沟壑起伏,也没有沪市城郊的稻田错落。
道路两侧的白杨树尽数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干笔直挺立,沿着公路绵延向远方。
周卿云望着窗外无垠的平地,轻声感慨。
“这地方看着坦荡,万事清晰明朗。”
“可越是一眼望穿的地界,越容易藏住人心沟壑,反而越看不透。”
身侧闭目休憩的陈念薇未曾睁眼,唇角却轻轻勾起一丝浅淡弧度。
她懂他的外之意:北方的路,看似坦荡笔直。
可混迹于此的人心,从来九曲回肠、暗藏波澜。
她没睁眼,却轻声接了一句。
“咱们那的弄堂小道看着弯弯绕绕,人心也细腻婉转,但好在弯在明处,绕在面上。”
“北方的直,比咱们的弯还难走。”
周卿云闻侧头看了陈念薇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研究中心会议室内。
房间不算宽敞,却规整肃穆、静谧压抑。
围坐桌边的皆是四五十岁的研究员与领导。
衣着朴素低调,神情沉稳严肃。
人人面前摊着笔记本与钢笔,姿态端正,静待汇报。
主位上的何司长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沉静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