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来自黄土高原的乡村,密密麻麻的数字、错落的账目、刺眼的亏损。
每一串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一朝野一乡土。
像两扇反向敞开的大门,狠狠朝着两个方向拉扯着他。
周卿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稳稳按住首都邀请函,右手压住酒厂亏损报表。
两只手都足够有力,足够撑起他的野心与担当。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分身乏术、两难周全。
成年人最大的无奈,从来不是无路可走。
而是两条路都必须走,两种责任都必须扛。
就在他凝神沉思、心绪拉扯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念薇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简约正装,神色沉静从容。
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
她径直在书桌对面落座。
目光淡淡扫过桌上两张分量截然不同的纸张。
没有犹豫,直接开门见山。
“你去北京,我陪你。”
话音一顿,她抬眼看向周卿云,眼神坦荡。
“但我先说清楚,这次进京。”
“我只以卿云地产总经理的身份随行,处理商务、对接工作。”
“不参与任何私人会面,不以任何私人身份亮相。”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邀请函。
“北京的圈子规矩、酒局分寸、人情门道,我比你熟。”
“有些场面、有些应酬,我出面比你更合适。”
“谈判、会议、对接人脉、应付各方局面对接,我都能替你扛下来。”
“我爸那边的压力、圈层的试探、人情的裹挟。”
“我自己应付,不用你插手,也不用你为难。”
“你不用觉得欠我,更不用有心理负担。”
周卿云刚欲开口,陈念薇抬手轻轻拦住了他的话头。
“我选你,是我自己的决定,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但我们不用互相捆绑、互相依附。”
“你只管抬头往前闯,奔赴你的前路、你的格局、你的机遇。”
“我们是并肩的合伙人,不是捆绑的依附者。就这样。”
陈念薇字字坦荡,句句通透,没有矫情,没有纠缠,没有道德绑架。
只有成年人最体面、最清醒的并肩同行。
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时微微驻足,回头望了他一眼。
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柔弧度,驱散了满屋的沉郁拉扯。
“你安心把书稿收尾定稿,北京所有的琐事、流程、对接,我来全权安排。”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秋风,也暂时隔绝了满屋的两难。
阳光穿透灰蒙蒙的云层,透过窗棂洒落。
刚好落在邀请函与报表的缝隙之间。
细细的金光镀在两张纸的边缘,一边是万丈前程,一边是满身过往。
周卿云望着闭合的房门,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东京,咖啡厅温暖的灯光下。
陈念薇轻声说:“我们之间的事,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努力。”
两年风雪、无数次博弈与并肩。
从东京到上海,从青涩试探到沉稳同行。
岁月变了,境遇变了,周遭的风浪变了。
可她骨子里的坦荡、清醒、坚韧,从未改变。
从前是并肩分担风雨,如今是各自守住分寸,陪他奔赴万丈前程。
周卿云唇角微动,压下心底所有波澜。
重新拾起钢笔,低头翻开《解忧杂货铺》的稿纸。
所有的拉扯、纠结、两难,暂且按下。
当下最要紧的事,是收尾书稿,结清这段日夜伏案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