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握着冰凉的话筒,后背轻轻靠在书房的青砖墙上。
深秋的墙体沁着刺骨的寒凉,凉得人脊背发僵。
他闭着眼,静静听着母亲的诉说。
脑海里两幅画面剧烈重叠,狠狠撕扯着心绪。
一幅是两年前的盛夏,村口老槐树下,满仓叔挺胸抬头、拍着胸脯。
底气十足地许下诺:“咱们白石村走出去的第一位大学生。”
“咱们就是一人少吃一口饭,也要把他供出来。”
那时候的他,是全村的主心骨,风风火火、坦坦荡荡,撑起了周家最艰难的岁月。
另一幅是此刻窑洞之中,落魄颓丧、丢魂失魄的中年男人。
一身泥水、满身狼狈,被现实狠狠碾碎了所有傲气。
新旧光影交织,恩怨拉扯纠缠,让他眼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周母的声音继续传来。
“家里人已经把他领回去了,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半点不敢离人。”
“裤腰带、鞋带、刮胡刀片,但凡能出事的东西,全都收得干干净净。”
“就怕他一时想不开再钻牛角尖。”
“市里调查组也怕闹出人命,风波闹大,行事低调了不少。”
“暂时停了对他的问询约谈。”
“现在全村上下、厂里所有人,都在等。”
“要么等你回来,要么等你派的人过去兜底。”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周母像是斟酌了许久,终究还是把那句最戳人心的话说了出来。
“卿云,你满仓叔一辈子要强、爱脸面。”
“看似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其实人心最窄,最扛不住事。”
“这次的坎,他要是过不去。”
“厂子的烂账、工人的纠纷,反倒都是小事了。”
“我就怕……”
周卿云睁开眼,打断母亲的话语,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妈,这事你知晓就行,别再掺和。”
“我心里有数,能处理好。”
“妈知道你现在出息了,眼界宽了、本事大了。”
周母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老一辈独有的念旧与温情。
“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旁人庇护的小孩。”
“但妈还是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村里人这次糊涂、贪心、忘本,确实对不住你。”
“可咱们周家最难熬、最熬不下去的那几年。”
“是白石村、是满仓叔,硬生生帮咱们扛过来的。”
“你爸走的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是满仓叔连夜扛着半袋高粱米送过来,让咱们娘仨熬过了寒冬。”
“大过年的,咱家一点荤腥没有,是满仓叔从自家的菜碗里匀出半碗腊肉让咱们过了个有荤腥的年。”
“你读书的学费、口粮,也是他一趟趟奔走。”
“从大队里一点点凑出来的。”
“这些恩情,妈一辈子记着。”
“人活一世,恩怨要分明。”
“可以不原谅过错,但别彻底断了情分。”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别让当年那点雪中送炭的温情,最后尽数散在寒风里。”
“寒了人心,也断了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