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日,距离国庆节只有十天时间。
秋日的上海,天高气爽,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但今天,所有上海市民手里的报纸,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从《解放日报》《文汇报》这些官方大报,到市民天天必看的《新民晚报》。
就连偏向文娱生活的《每周广播电视报》,所有报刊头版头条。
清一色摒弃了往日规整的时政新闻、民生报道。
偌大一个整版版面,留白铺得满满当当,白得晃眼,干净得近乎突兀。
正中央,只有黑粗铅字印着八个大字……卿云广场超级商城。
没有配图,没有介绍,没有业态说明,没有开业时间,甚至连一句宣传标语都没有。
孤零零一行字,压满整版重心,简洁得离谱,也张扬得离谱。
老上海看报最讲究规整体面,这般铺张浪费、留白造势的广告,是所有人头一回见。
弄堂口卖茶叶蛋的王阿婆,手里捏着报纸翻了半天。
最后把报纸往摊子上一拍,跟旁边修鞋的老张头嘀咕。
“这怕是印错了吧?整张纸就印了八个字。”
“剩下的地方留着给我包茶叶蛋都嫌空。”
老张头接过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点。
从镜框上面瞅着那八个字,笃定地摇了摇头。
“没错,人家就是故意这么印的。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种阵仗。”
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件怪事。
晨练的老人坐在公园石凳上,手里捏着报纸反复翻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买菜的家庭主妇凑在菜摊旁,对着报纸指指点点,嘴里不停吐槽。
单位办公室里,上班族趁着茶水间隙,对着版面议论纷纷。
“真是钱多烧得慌!一整版报纸就印几个字?怕不是脑子糊涂了!”
“我活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打广告的,纯粹败家子行径!”
“有这钱不如让利老百姓,瞎折腾什么!”
“肯定是年轻人哗众取宠,仗着手里有点钱就乱造,早晚亏得底朝天!”
吐槽声、质疑声、嘲笑声,铺满了上海的大街小巷。
在这个物资珍贵、凡事讲究务实节俭的年代,这般铺张造势,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浪费。
有个退休老教师气得当天就给报社写了封读者来信,措辞严厉。
痛斥这种“空洞无物、亵渎版面”的商业行为。
声称“新闻纸是给老百姓看国家大事的,不是给暴发户当草稿纸的”。
更让人费解的是,这并非单日噱头,而是一连三天,日日如此。
整整三天,全沪市主流报刊,统一版式、统一文案,重复着这八个孤零零的字。
圈内懂行的人私下粗算过一笔账。
这三天的整版广告投放费用,流水般花出去。
折算下来,足够在寸土寸金的南京路上,全款拿下一间临街旺铺。
有钱人大手笔不少,但这般不计成本、只留悬念不爆信息的打法,整个上海滩,无人见过。
直到第四天,一成不变的留白版面,终于有了新变化。
原有八字文案保留,旁边并排添上六个遒劲黑字:中国第一商城。
十四个字两两分列,排版干净利落,字字铿锵有力。
字号比先前再大一圈,铅字笔画厚重深沉,像是用刻刀狠狠凿在纸面上。
自带一股碾压全场的底气。
没有多余修饰,没有华丽辞藻,仅凭十四个字,就压得整版版面气场全开。
市政府办公室,晨间如常的安静肃穆。
朱市长端着搪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低头认真翻阅当日报纸,目光久久定格在头版那十四个黑亮大字上。
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身旁的秘书。
“这种广告打法,你从前见过没?”
秘书凑近扫了一眼版面,空白衬黑字,极简又张扬,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
当即摇头如实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