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沈砚之召集全军营以上军官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土坯搭成的临时司令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各团团长纷纷提出异议，都觉得此去必是九死一生，南京方面分明是想借孙传芳之手，除掉沈砚之这支非嫡系劲旅。

第一团团长赵铁山性子刚烈，一拍桌子：“军长，咱们别给他们当炮灰！不如就驻扎在蚌埠，按兵不动，看他们能奈我何！实在不行，咱们掉头回皖北，自己保境安民，管他们南京的死活！”

不少军官纷纷附和，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沈砚之静静听着众人争辩，待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各位的心情，我全都明白。南京方面的用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把我们当作消耗品，借刀杀人。可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听从命令，无粮无弹冲锋陷阵，大概率全军覆没，死得毫无价值；第二，拒不从命，掉头北上，坐视南京失守，孙传芳卷土重来，整个东南陷入战火，我们也会背上叛将的骂名，今后无立足之地；第三，表面遵从军令，佯装开赴正面阵地，实则暗中迂回，偷袭孙传芳部的侧翼补给线。龙潭一战，孙传芳十万大军渡江，补给全靠江北浦口的中转站，只要断了他的粮草弹药，不消三日，敌军必乱。”

此一出，满堂皆惊。周成龙眼前一亮：“军长，此计可行！咱们表面奉命开拔，暗中转道，突袭浦口补给基地，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既能解龙潭之围，又不用白白牺牲弟兄们！”

赵铁山依旧担忧：“可若是被南京方面察觉咱们擅自变更作战路线，依旧会按军法治罪，到时候百口莫辩。”

沈砚之眼神坚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我们切断孙军补给，龙潭之围自解，这是实打实的战功。到时候就算他们心存芥蒂，也不敢轻易处置我们。就算事后追责，我沈砚之一人承担，绝不连累诸位弟兄。”

众军官见军长已经下定决心，而且计策周全，纷纷起身抱拳，齐声高呼：“愿听军长调遣！”

当夜，沈砚之立刻调整部署，对外放出消息，全军整装，准备开赴栖霞正面阵地；暗中挑选三千精锐骑兵和轻装步兵，携带仅有的弹药，趁着夜色悄然向浦口方向迂回，主力部队则放慢行军速度，佯装奔赴前线，迷惑督战人员和敌军斥候。

四、暗袭浦口，断敌咽喉

浦口位于长江北岸，与南京隔江相望，是孙传芳五省联军的江北总补给基地。这里存放着数十万发炮弹、上百万斤粮食，还有大批渡江用的船只，是整个龙潭前线十万大军的命脉所在。孙传芳对此地防备极为严密，部署了两个混成旅驻守，修筑了厚重的防御工事，自以为万无一失。

沈砚之率领的精锐部队轻装疾行，避开大路，沿着乡间小路和山林隐蔽穿插，一路急行军两昼夜，终于在九月三十日深夜，抵达浦口城外的青龙山。站在山头向下望去，浦口城内灯火通明，码头上船只密布，士兵来回巡逻，防御看似固若金汤。

“传令各部，就地隐蔽休息两个时辰，子时三刻，发起总攻。”沈砚之压低声音命令道，“李景明率第一团攻打东门，赵铁山率第二团攻打西门，周成龙率骑兵预备队待命，一旦城门攻破，立刻冲入城内，首要目标是烧毁粮草弹药库，炸毁渡江船只，绝不能让一颗子弹、一粒粮食送到江南前线。”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秋风骤起，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正好掩盖部队行动的声响。随着沈砚之手中信号枪砰的一声升空，三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总攻正式开始。

毫无防备的浦口守军瞬间大乱。李景明部率先发起冲锋，士兵们自带土制炸药包，顺着城墙薄弱处猛攻。北洋军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组织抵抗，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会有一支北伐军孤军突袭至此。城墙上枪炮声大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彻江面。

西门方向，赵铁山率部猛冲，他身先士卒，举着大刀率先登城，与守军展开白刃战。北洋军虽装备精良，但猝不及防，士气低落，防线很快出现裂痕。激战一个时辰，东西两门先后被攻破，沈砚之大军涌入城内。

按照预定计划，各部直奔补给仓库和码头。士兵们将煤油泼在粮草、弹药箱上，点燃火把，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整个补给基地。爆炸声接连不断，数十万发炮弹接连殉爆，火光映红了整个长江北岸。码头上的渡江船只也被尽数点燃，江水之中，火船漂浮，一片狼藉。

守军旅长见大势已去，带着残部仓皇向北逃窜。不到四个时辰，浦口这座孙传芳的江北命脉基地，被沈砚之的孤军彻底摧毁。

天亮时分，大火依旧没有熄灭。沈砚之站在浦口城头，望着滚滚浓烟，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立刻起草战报，派人快马送往南京和蚌埠前线指挥部，通报突袭浦口、断敌补给的大捷。

消息传开，整个前线为之震动。正在龙潭前线苦战的北伐军将士士气大振，而江南的孙传芳大军得知江北补给基地被毁，粮草弹药断绝，军心瞬间崩溃。没有了后援，十万大军成了无源之水，再也无力发动进攻。

五、功高遭忌，风雨暗生

浦口大捷，本该是扭转龙潭战局的关键一役，可在南京高层眼中，却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钱维钧接到战报之后，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本想借正面血战消耗沈砚之，没想到沈砚之不按常理出牌，不仅保全了自身实力，还立下扭转战局的首功，这让他无法向蒋介石交代，更让蒋介石心中生出更深的忌惮。

蒋介石收到战报后，沉默良久，只淡淡批复了一句：“沈部战功卓著，着原地驻守浦口，听候调遣，暂不参与后续追击作战。”

这是一招极为高明的软禁之计。浦口刚刚经历战火，满目疮痍，补给断绝，让沈砚之驻守此地，既剥夺了他继续参战立功的机会，又能借孙传芳残部和地方乱军慢慢消耗他，还挑不出半点过错。

当调令送到浦口司令部时，周成龙和众军官无不勃然大怒。赵铁山怒吼道：“咱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地盘，立下的赫赫战功，换来的却是就地驻守，不准追击！这分明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沈砚之看着调令，心中一片冰冷，却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革命阵营内部的倾轧，远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加残酷。他挥手制止众人的愤怒，平静地说道：“军令如此，咱们暂且遵从。不过，咱们不能白白耗在此地。”

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龙潭之围已解，孙传芳大军溃败，北伐大局暂时稳定，可宁汉对立依旧尖锐，蒋介石的日子并不好过。眼下不能反目，只能隐忍蛰伏，暗中积蓄力量。同时，他特意下令，麾下庇护的进步军官，全部调往后方辎重部门，远离前线特派员的视线，避免遭到迫害。

几日之后，龙潭前线传来捷报，孙传芳十万大军全线溃败，渡江部队大部被歼，北伐军取得龙潭大捷，南京转危为安。全城欢庆，各大报纸争相报道前线将士的英勇事迹，却对沈砚之突袭浦口、断敌咽喉的关键功绩只字不提，将功劳全部归于嫡系主力部队。

沈砚之看着报纸上只字未提自己的报道，只是淡淡一笑，将报纸扔在了桌上。小顺子不解地问：“军长，他们这是故意抹杀您的功劳，您就不生气吗？”

沈砚之望向窗外滚滚东流的长江水，长长叹息一声：“功名利禄，于我而早已如浮云。我当年起兵，不是为了当官封爵，是为了天下太平，共和永固。如今南京保住了，百姓免受战乱之苦，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功劳是谁的，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他们如此猜忌打压，弟兄们心里不服啊。”小顺子委屈地说。

“我何尝不知。”沈砚之目光深邃，“北伐还未完成，军阀尚未铲除，内忧外患不断。今日他们能打压我，明日就能打压其他爱国将士。这条路，注定艰难。但只要我们心中的共和之火不灭，总有一天，阴霾会散去，曙光会到来。”

夜幕降临，浦口的营地里，篝火点点。沈砚之独自登上城头，秋风凛冽，吹动他的白发。他想起十六年前山海关的雪夜，想起武昌城头的枪声，想起护国路上的血战，想起程振邦牺牲的模样。三十八年的人生，大半都在战火中度过，他见证过帝制的覆灭，见证过共和的诞生，也见证了革命果实被窃取，见证了战友的离去，见证了内部的猜忌与倾轧。

龙潭的硝烟已经散去，可更为复杂的政治风雨，正在悄然酝酿。宁汉之争还未结束，北洋军阀残部依旧盘踞北方，而革命阵营内部的裂痕，正在一天天扩大。沈砚之知道，自己的征途，远未结束。这万里关山，风雷未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为了心中的理想，为了这片土地上受苦的百姓，披荆斩棘，直至黎明到来。

城头风起，吹送着远处长江的涛声，也吹来了未来数年风雨飘摇的序曲。沈砚之握紧腰间的佩刀，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眼神之中，是历经沧桑的沉稳，更是永不磨灭的坚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