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炒面——石头临死前攥在手里的那半块,他没让人收走,自己揣着。此刻他弯腰,将炒面轻轻放在坟头,又抓了一把土盖上。
“弟兄们。”他直起身,转向周围默立的战士们,嗓音沙哑却清晰,“今天这一仗,咱们赢了。可赢的代价,是三十一个弟兄再也不能跟咱们一起走了。他们里头,有十七岁的娃娃,有昨天还跟我借火柴的老兵,有从闽浙赣一路走过来的弟兄。他们倒在这儿,为的是——让后头的人不再倒在日本人的枪口下。”
他顿了顿,左臂垂在身侧,血顺指尖滴在泥土里。
“我沈砚之,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拔第一刀算起,到今天,打了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里,我见过清朝的旗倒,见过民国的旗乱,见过军阀混战,见过流亡异乡。我原以为,打的仗够多了,流的血够多了。可今天站在这儿,我才明白——以前的仗,多少都是中国人打中国人。只有这一仗,是头一回,咱们枪口一致对外。石头他们,是头一批为‘不打中国人、专打侵略者’死的人。”
他伸手,从旁边一个战士手里拿过一把土,缓缓撒在坟头:“这笔账,日本人得还。他们的命,不能白丢。从今天起,咱们的旗,不叫‘保境安民’了——叫‘保家卫国’。从闽浙赣到平型关,从平型关往后的每一仗,咱们都要让日本人知道,中国这块地,不是谁来都能踩的。”
战士们没人说话,可许多人红了眼眶。老赵站在最前头,嘴唇抿得发白,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嘶声道:“总指挥,弟兄们都听着呢!您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沈砚之点头,最后看了石头坟头一眼,转身大步往营地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左臂的伤口在夜风里一阵阵抽痛,他却走得比来时更稳。
——
当夜,团城口左侧高地。
沈砚之带人连夜赶了三十里山路,在天亮前占住了高地。这里俯瞰浑源方向来的河谷,视野开阔,是天然的阻击阵地。他让部队散开,沿山脊挖散兵坑,把缴获的三挺机枪分别架在三个制高点上,又让老赵带一个排去前方五里处的山口设观察哨。
电台架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报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副圆框眼镜,手指灵巧地敲着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沈砚之坐在电台旁的石头上,就着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从怀里摸出那张陈明月托人带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
“总指挥,”老赵从山口那边跑回来,喘着气,“前头发现情况——大约一个大队的鬼子,正从浑源方向往这边开,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了。带队的像是骑兵,烟尘扬得很高。”
沈砚之放下缸子,拿起望远镜往北一望。晨雾里果然能看到一线淡淡的黄尘,正在缓慢移动。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一撇:“来得倒快。传令:各部进入阵地,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让鬼子再走近些——咱们的枪,不到一百米不打。”
“是!”
赵铁生刚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老赵。”
“在。”
“要是今天我回不来,”沈砚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部队归你带。记住三件事:第一,把弟兄们带出去,别死守;第二,把旗带走,别让鬼子抢去;第三——”
他顿了顿,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燕子,是陈明月祖传的,也是她在狱中隔着铁栏塞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把这个,交给圣地的小石头——就是那个才入伍的,闽西来的娃娃。他跟石头是同乡,让他带回闽西去,告诉石头的娘,她儿子没给家乡丢人。”
赵铁生接过玉佩,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下头,转身跑进了晨雾里。
沈砚之站起身,拔出骑兵刀,走到阵地最前沿的散兵坑旁。晨风吹动他灰布军装的衣角,左臂的伤口已经被血再次浸透,他却像浑然未觉,只是眯着眼,盯着北方那道越来越近的黄尘线。
“老程,”他低声自语,像跟二十年前死在武昌城下的老友说话,“你当年说,军人最好的死法,是死在冲锋的路上。今儿,咱又得冲了。不过这一次,不是中国人打中国人——是把日本人,从中国的山上,赶下去。”
远处,日军骑兵的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
沈砚之把刀横在胸前,刀锋映着初升的朝日,亮得像一道闪电。
——
上午八时,日军先头部队进入射程。
沈砚之在观察哨打来三短一长信号后,缓缓举起左手,又猛地劈下。
“打!”
高地两侧simultaneously喷出火舌。三挺机枪交叉扫射,步枪、手榴弹如雨点般砸进河谷。日军骑兵猝不及防,人仰马翻,后续步兵慌忙散开寻找掩护。可河谷两侧皆是陡坡,他们暴露在开阔地上,成了活靶子。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日军丢下七十余具尸体,仓皇后撤。沈砚之没让追——他知道板垣的主力还在后头,这一仗只是试探,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但他守住了。两天后,115师主力完成转移,友军在雁门关一带布防完毕。沈砚之接到师部电报,命令他率部脱离团城口阵地,往五台山西麓集结,执行敌后游击任务。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怀里,和陈明月的纸条叠在一起。然后站在高地上,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群山——那里,日军的膏药旗还在远处飘着,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走吧。”他收刀入鞘,转身对老赵说,“往南,进山。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队伍在晨光中开拔,沿着山脊向南蜿蜒而行。沈砚之走在最前头,左臂的伤口在行军中又裂开了,血顺手指滴在秋草上。他没让人包扎,只是拿凉水冲了冲,继续走。
身后,老爷庙的红旗还在风里飘着。
而前方,太行山的群峰如浪,一层一层,向南方铺展开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