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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背小说网 > 关山风雷 > 第0454章 汀泗桥上血犹热

第0454章 汀泗桥上血犹热

那是敢死队的血。

他咬紧了牙关,加快了脚步。

四、侧翼

程振邦在山沟的出口处等了整整一夜。

他的五百人分散在山坡的灌木丛中,像五百块石头,一动不动。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湿冷地贴在他们的脸上、手上、身上。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但没有人拍一下——连赶走蚊子的动作都不能有。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汀泗桥方向传来了枪声。

程振邦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和隐约的喊杀声。那是正面总攻开始了。沈砚之带着敢死队冲桥了。

程振邦看了一眼怀表。

五点五十一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打!"

五百支步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一阵骤雨,从吴军阵地的侧翼倾泻过去。程振邦的部队正对着吴军第二道防线的机枪阵地——三个碉堡,六挺重机枪,是封锁汀泗桥正面的主要火力点。

突如其来的侧翼攻击让吴军猝不及防。碉堡里的机枪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两挺机枪当场哑了。但吴军毕竟是北洋军的主力,训练有素,反应极快。不到一分钟,碉堡里的机枪就调转了枪口,朝山沟方向扫射过来。

"轰——"

一颗炮弹落在程振邦身边三丈远的地方。泥土和碎石像下雨一样砸在他的身上,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摇了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地上爬了起来。

"手榴弹!"他吼道。

几十颗手榴弹从山坡上飞了下去,落在碉堡周围。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此起彼伏,像一串串红色的鞭炮。一个碉堡的射击孔被炸塌了,里面的机枪彻底哑了。

但另外两个碉堡还在疯狂地吐着火舌。

程振邦拔出大刀,朝山坡下冲了过去。

"跟我来!拿下碉堡!"

两百多人从山坡上冲了下去。他们像一群下山的老虎,大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吴军的步兵从战壕里涌出来迎战,两军在碉堡前的空地上绞杀在一起。

大刀对刺刀。血肉对钢铁。

程振邦冲在最前面。他的大刀劈下了一个吴军士兵的脑袋,又横扫,砍断了另一个人的胳膊。他的左臂伤口崩裂了,血顺着绷带往下淌,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砍、砍、砍。

一颗手榴弹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一看——***正在"嗞嗞"地冒着白烟。

他飞起一脚,把手榴弹踢向了最近的碉堡射击孔。

"轰!"

手榴弹在碉堡里爆炸了。碉堡里的机枪声戛然而止,里面传出了几声惨叫。

程振邦喘着粗气,靠在碉堡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硝烟味的空气。

他活下来了。

五、桥上

汀泗桥上,沈砚之的敢死队已经冲到了北岸桥头。

三百人,冲到北岸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两百多个兄弟倒在了桥面上、河里、石阶上。他们的血把青石板的缝隙都染红了,雨水冲不散,河水冲不走。

吴军在北岸桥头堆了沙袋,架了两挺重机枪。敢死队冲到沙袋前的时候,子弹像墙一样挡在面前,根本冲不过去。

沈砚之蹲在沙袋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指挥刀卷了刃,左臂上多了一道血口子,左腿的裤管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血肉。但他还站着。

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们——每个人都是血人,每个人都在喘,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手榴弹。"他说。

幸存的敢死队员把身上最后的手榴弹都掏了出来。一共十七颗。

"一起扔。"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扔完就冲。冲不过去,就死在桥上。"

他把指挥刀插回刀鞘,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握在手里。

"一、二——"

他数到"三"的时候,十七颗手榴弹同时飞了出去。

十七团火光在北岸桥头炸开。沙袋被炸飞了,机枪被炸哑了,吴军的士兵被气浪掀翻了。

"冲!"

沈砚之第一个从沙袋后面跳了出来。他左手握着手榴弹的拉环——最后一颗,右手握着指挥刀,大步冲进了硝烟中。

幸存的敢死队员跟着他冲了上去。

沙袋后面,吴军的残兵正在溃退。他们被侧翼的突袭和正面的猛攻打懵了,防线像纸一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砚之冲过沙袋的时候,一个吴军军官挥着军刀朝他砍过来。他侧身一闪,指挥刀劈在了那个军官的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而粘稠。

他没有擦。

他站在北岸桥头,举起了那面青天白日旗。

"汀泗桥——拿下了!"

六、血色清晨

上午七点十四分,汀泗桥战役结束。

吴佩孚的三个师全线溃退。第八师师长阵亡,第二十五师师长被俘,三个混成旅溃不成军,残部向贺胜桥方向逃窜。

革命军占领了汀泗桥。

沈砚之站在桥北岸的山头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兵。他的敢死队三百人,活下来的不到八十。程振邦的五百人,活下来的一百七十多。

他找到了程振邦。

程振邦坐在碉堡的残骸上,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到沈砚之走过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口白牙显得格外刺眼。

"老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面呢?"

沈砚之蹲下来,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程振邦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失血过多。

"面晚上煮。"沈砚之说,"加两个鸡蛋。"

程振邦笑了。他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朵在废墟上绽放的花。

沈砚之站了起来,走到山头的边缘,看着汀泗桥的方向。

桥面上,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把战友的尸体排成一排,用白布盖住。河水还在流,但不再是浑浊的黄色——而是暗红色的,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他想起了一句话。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这些年轻人,最小的只有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家书,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他们就这样倒在了汀泗桥的青石板上,倒在了鄂南的泥水里,倒在了1926年8月27日的那个清晨。

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因为汀泗桥拿下了。因为通往武昌的路打通了。因为这场北伐战争,正在一步步走向胜利。

沈砚之摘下军帽,对着桥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晨风吹过,汀泗桥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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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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