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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被褥里的旧时光

陈叔的旧书店在书脊巷中段,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老樟木,上面刻着“汲古斋”三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但字体筋骨还在,一看就是老手刻的。陈叔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但腰板直,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他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五十年的书店,比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年纪还大。

林微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叔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铜框圆镜,对着一本虫蛀的线装书发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从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跟着的沈砚舟一眼。

“回来了。”陈叔说。语气平淡,像他们只是出门买了瓶酱油。

“陈叔,楼上那间屋子还空着吗?”林微问。

陈叔放下书,摘下眼镜。他看看沈砚舟,又看看林微,嘴角那条深深的法令纹动了一下。“空着。被褥在柜子最上面,去年晒过。你让他自己搬。”

“我来搬。”沈砚舟说。

陈叔从柜台后面摸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放在台面上。“门开着我就不锁了。你搬完下来,我有话问你。”

沈砚舟接过钥匙,上了楼。老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微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陈叔把眼镜重新戴上,继续翻那本虫蛀的书。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不着急。

“您早就知道了。”林微开口。

“知道什么?”

“沈砚舟的事。您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陈叔翻了一页书,手指停在某行字上。“我不算命。但五年前他走的时候,在我这店里坐了一夜。天亮才走。”

林微愣住。“他来过?”

“他来过。”陈叔说,“那天下着雨,他坐在那个角落里,”他指了指靠墙的一把旧藤椅,“一动不动,坐到天亮。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没喝。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陈叔,帮我看着微。别让她一个人’。”

林微看着那把旧藤椅。椅面上的藤条已经有些松了,但她记得那把椅子。五年前那段时间,她每次来书店,那把椅子都是空着的。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现在才知道,陈叔一直留着它。

“您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他来坐了一夜就走了?告诉你他还惦记着你?”陈叔摘下眼镜,看着她,“微,有些事,别人说没用。得你自己看见。”

楼上传来搬东西的声音,沈砚舟在挪柜子,木头摩擦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林微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枚袖扣,指腹摩挲着珐琅面上的细微划痕。

“陈叔,”她轻声说,“我心里乱。”

“乱就对了。”陈叔把书合上,“不乱才怪。五年了,你以为自己好了,其实只是把伤口包起来没让它透气。现在他回来了,把纱布揭了,疼是正常的。”

“我该怎么做?”

陈叔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站直了之后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走到林微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问我怎么做?我问你,你修书的时候,如果一页纸破了,你是直接扔掉换新的,还是想办法把它补好?”

“补好。”

“补好之后呢?”

“补好之后它还是那页纸。虽然多了补丁,但字还在,内容还在。”

陈叔笑了一下。“那不就得了。”

楼上又传来一声响,这次像是柜门关上的声音。沈砚舟从楼梯上走下来,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点薄汗。他手里拿着一条旧毛毯——墨绿色的,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

“被褥在柜子最里面,压着这条毯子。”他说,“这毯子是哪来的?”

林微看了一眼那条毛毯,整个人忽然僵住了。那是她大学时在宿舍用的毯子。深绿色的腈纶毯,冬天冷的时候裹着看书用的。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在陈叔的柜子里。

“你的。”陈叔说,“五年前你搬家的时候落在我店里的。我收起来了。”

沈砚舟把毛毯递过来。林微接过,指尖碰到毛毯表面的一瞬间,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裹着这条毯子看《花间集》,沈砚舟坐在对面翻法律条文。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嘴角弯着。

“我帮你换被褥。”她说,把毛毯叠好放在柜台上。

两人上了楼。阁楼很小,朝北,有一扇老虎窗正对着巷子。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干净,但冷清。沈砚舟把被褥从柜子里搬出来,林微抖开被套,开始往里塞棉胎。她的动作利索,但沈砚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我自己来。”他说。

“你塞不进去。被套口小,得卷着塞。”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她。她低着头,专注地把棉胎往被套里塞,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老虎窗外面传来巷子里的声响——陈叔的收音机又开了,这次放的是新闻;包子铺老板在门口择菜,跟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聊天;老孙头的象棋摊上有人吵起来了,大概是悔棋。

“林微。”他开口。

“嗯。”

“谢谢你。”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谢什么?”

“让我住这儿。”

林微把被套的拉链拉上,拍了拍被面,把被子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她转过身,靠着床沿,看着他。

“沈砚舟,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回来,是因为案子,还是因为我?”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老虎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陈叔正从书店里走出来,跟包子铺老板说着什么。老孙头的象棋摊上换了两个人,正在摆棋。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案子要办。”他说,“但你在这儿。所以我回来。”

林微看着他站在窗前的侧影。五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侧影。那天他站在她家楼下,淋着雨,瘦得像一根竹竿。现在他比那时候宽了一圈,肩膀厚了,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但侧影的轮廓没变。她的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手臂,停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曾经在冬天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我是累的。你是怎么回事?”

沈砚舟转过来,看着她。“吃不惯外面的饭。”

林微低头笑了一下。很轻,但嘴角确实弯了。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旧衣架。她把毛毯拿出来,展开,铺在床尾。墨绿色的腈纶毯,毛已经有些起球了,但颜色还是好的。

“这条毯子……”她开口。

“我记得。”沈砚舟说,“你大三那年冬天买的。在书脊巷口那家杂货铺,花了三十五块钱。你裹着它看完了整本《花间集》,还裹着它去图书馆占座。有一次你裹着它在图书馆睡着了,我帮你把书收好,等你醒的时候,你问我‘书呢’,我说‘在包里’,你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人还挺靠谱的’。”

林微的手指停在毛毯的边缘。她记得那个下午。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冬天下午的阳光是斜的,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书已经不在手边,而沈砚舟坐在对面,假装在看自己的书,但她看见他的书页根本没翻过。

“你当时看的是什么书?”

“《民法典》。”沈砚舟说,“第一页。我一下午没翻过。”

林微转过身。两个人隔着半张床的距离站着。老虎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毛毯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她看着他,他看着毛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房间里那种安静很满,不是空荡荡的安静,是塞满了东西的安静——旧毯子、老虎窗、巷子里的声响、还有五年前那个冬天下午图书馆里的阳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叔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微,下来帮我搬一下书。老孙头订的那套《资治通鉴》到了。”

林微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房间。沈砚舟站在阁楼里,伸手摸了摸那条毛毯。腈纶的表面很软,被阳光晒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他把毛毯翻过来,在边角处看到一行极淡的墨迹——是用毛笔写的,字很小,已经洇得有些模糊了。他凑近看,辨认出四个字——“砚舟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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