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感在他背后捅了一刀,他回师去杀杨玄感的时侯,
路两边的尸首比战场的还多。
他知不知道这些人死在这里,是因为他想要高句丽而高句丽不给他?
他知道。
他骑着马从洛口经过的时侯一定看见了路两边那些倒卧的人。
他看见了,然后呢?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沿着洛水继续往南走了。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被晒干的泥地上,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在暮色里走成了一小截灰扑扑的轮廓,
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往南延伸出去,越走越远,最后被暮光吞没了。
杨广回到洛阳的时侯是五月末。
他骑着马进了洛阳城门的那天,
城门口的百姓和官员跪了一路,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骑在马上走过了那些跪伏的脊背,
走过了那些低垂的头颅,一直走到了宫门前才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从,站在宫门前的广场上,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他站在广场中央,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把杨玄感诛了九族。
三万人。
他坐在洛阳宫的正殿里批那些处决名单的时侯,
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停顿。
他批完一页翻了下一页,批完下一页又翻了再下一页。
他批到最后一页的时侯搁下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闭了一会儿之后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
楠木的,新漆的,在窗外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润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洛阳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从近处的街巷一直铺到远处的城墙根,像一层被慢慢点燃的碎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走回了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了笔。
他翻开下一页继续批,笔尖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走下去,没有停顿。
。。。。。。
大业十年三月,杨广第三次渡过了辽河。
这一次渡河的时侯,浮桥只剩两座了。
对岸的河滩上扎着几顶灰扑扑的营帐,营帐不多,
排出去大约一两里地就断了。
他把马骑过浮桥的时侯没有回头。
身后的队伍比前两次短得多,骑马的将领少了,
步卒的队列也稀了,像一根被扯松了之后再也扯不紧的旧绳子。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河面浑黄的流水,
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枝,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没有回头。
他骑在马上走了二十多天。
路比去年难走,因为走的人少了,
路面上长出了杂草,草茎从夯土层的裂缝里钻出来,又枯又硬。
行军的时侯马蹄踩断那些枯茎,发出细碎的声响,咔咔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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