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去了,说话声也远去了。
脚步声远去了,说话声也远去了。
从始至终,没有人走到底层舱室的开口处往里面看一眼。
那天傍晚张卫国收工之后从底层舱室钻出来,
站在船坞的空地上伸展了一下腰。
脖子僵了,肩膀酸,他转了一下脖子听见颈椎咔咔响了几声。
他拎起工具箱走到河岸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凉,
把他手指上沾的桐油洗掉了一层,水面浮起一小片油花,被水流带着往下游去了。
他洗完手之后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歇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偏头看着那艘龙舟的轮廓,
它架在滑道上,在暮色里像一只巨大的蛰伏的兽,龙骨笔直地伸向河面。
他在心里想,我修了两个月,那面壁板不会再渗水了。
龙舟下水那天是六月的一个早晨。
天刚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被晨光一照变成了淡金色。
船坞周围的河岸上站记了人,工匠、官吏、兵士、附近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
杨广来了,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袍服,站在离滑道最近的高台上,手搭着栏杆。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看着那些工匠们正在撤去最后几根支撑木架,
牵引索已经绕在了绞盘上,几十个人正在绞盘后面站成一排等着发力。
号子声响起来了。
先是一个人喊,然后是几十个人一起喊,
声音在晨雾里被拢住了,像一面被敲响的厚鼓在闷闷地滚着。
绞盘开始转了,
牵引索绷紧了发出吱吱的声响,船身开始移动。
它沿着涂了油脂的滑道往河面的方向滑去,先是慢慢的,
然后越来越快,船底与滑道之间的摩擦声像一整片木头通时被锯开了一样,响彻了整个河岸。
然后船头进了水,船身跟着进去了,
水花从船首两侧翻开又合拢,浪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把河面上晨雾的水汽都打散了。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浮在水面上。
那艘船浮在水面上的样子跟在陆地上完全不一样了。
它在水面上轻轻地浮着,吃水很稳,船身没有歪斜。
水波顺着船侧滑过去,把船板的线条倒映在水面上,
上下两艘船叠在一起像一面被展开了的巨大的画卷。
它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和深沉的暗漆光泽,
静静的,像它一直就在水上,从来没有在陆地上待过。
河岸上的人群发出一阵声响,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更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潮水推过来又退回去。
杨广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艘船浮在水面上,
他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那艘船在水面上轻轻浮着,
吃水线平稳齐整,甲板上的栏杆还没有全部装完,但船已经立住了。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高台下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开了,
久到河面上的水波彻底平复了,倒映在水面上的船影跟船本身严丝合缝地贴着。
他走下高台的时侯脚步比平时轻一些。
那天下午龙舟第一次试航,从码头沿着运河往南驶了五里又折返回来。
杨广没有上去,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离开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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