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些火还在烧,但烧到的东西都不是留给别人的了。
他烧完就走,回头看都不看一眼。
张卫国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他走进工棚里躺下来的时侯天已经全黑了,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面前的干草堆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又响了,
比傍晚那一次更轻一些,像什么人在慢慢收着一根放出去的线。
他翻了一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道月光。
他在想那根楠木柱子会在这里站很久,
比他久,比杨广久,比杨广的孙子久。
它会在风里、雨里、日光里慢慢氧化成深褐色,
木纹会越来越清晰,棱角会被时间磨圆。
等到站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它还会站在这里。
杨广问能撑多少年的时侯,不知道他自已能活到哪一年。
但柱子知道。
柱子在那里不动,每天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看着香客来来去去,看着朝代换了又换。
他修完就走,留在后面的东西比人长久。
他闭上眼睛了。
他闭上眼睛了。
窗外的月光还在落着,
把那根楠木柱的影子从大殿基座一直拉到了工棚门口,长长的、窄窄的,
像一道被刻在地面上的深色线条,风吹不动。
。。。。。。
大业二年秋天,长安来的信使在江都总管府门前下了马。
信使是从大兴城一路骑过来的,马换了三匹,
到总管府门口的时侯,第四匹马的嘴角已经泛了白沫。
信使翻身下马的时侯腿软了一下,
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门房迎上来的时侯,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用火漆封着的帛书,
火漆上压着大兴宫的内府印记。
他喘着粗气说了一句:
“皇后病重,召晋王回京。”
门房接过帛书转身往里跑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急促地远去。
杨广那天在书阁里。
他正在翻阅一部从南方收来的旧志书,纸页发黄发脆,
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窗外正下着雨,不大,是一整个秋天连绵不断的那种细密雨丝,
把院子里的石径和假山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听见廊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平时的那种碎步,
是快的、乱的,踩在青砖上的声响重而密,像什么东西在追逐着。
他搁下书抬起头,门被推开了,管家站在门口,脸上是平时不常见的表情,
嘴角往下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手里攥着那卷帛书,递进来的时侯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下,长安来的,皇后病重。”
杨广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伸出手去接那卷帛书的时侯,手指碰到了管家的指尖,
两个人的皮肤都是凉的。
他接过来拆开火漆,展开帛书看了一遍。
帛书上的字是他父亲亲笔写的,笔画比平时潦草一些,
收笔处有几道断续的痕迹,像是写着写着笔停了一下,又提起来续写的。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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