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已经铺了船板,有的还在拼装骨架,
有的已经基本成形了,只差最后的防水处理。
船坞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和木屑混在一起的气味,浓而涩,盖过了河水的潮腥气。
几十个工匠蹲在各处干活,有人在刨木板,
有人在钉榫头,有人在往船缝里填麻絮。
杨广走过木架棚子的时侯,
工匠们停了一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他沿着船坞走了一趟,看完了每一艘正在建的船,然后站住了。
船坞最里面的一处工位上蹲着一个人。
灰布短褐,后腰那块补丁还是原来那一块,洗得更白了,
边缘的针脚被磨得有些毛了。
他面前搁着一艘已经铺完了船板的小型战船,他正蹲在船尾的位置,
手里攥着一把刨子,在修一块舱板边缘的缝隙。
刨花卷着翻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堆了薄薄一层。
他干得专注,没有抬头。
旁边几个工匠在远处的棚下干着活,这边只有他一个人的刨子在木面上走过。
嗤,嗤,嗤的声响顺着河面传出去,被水声和风声带走了。
杨广站在那里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杨广站在那里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船坞的时侯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杨广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那张南方地图,他手里攥着一支笔但一直没有落下。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檐角穿过去,呜呜的,像什么人在远处拉着一条看不清楚的线。
他在想二十岁的人带着几十万人去打仗,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扛得住这件事。
但他的父亲把这件事交给他了。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是嫡子,因为他美姿仪,少聪慧,
因为他在并州让了几年总管没有出过错。
父亲要的不是一个能打仗的元帅,父亲要的是一个足够l面的人站在军阵前面,
让所有人看见隋朝的军队是整齐的、端庄的、不可战胜的。
他在心里把南方地图上那些城池走了一遍,从长江到建康。
他在想路有多远,河有多宽,陈朝的城墙有多高。
他算了一遍之后把笔搁下了,站起来吹灭了灯。
之后那些日子里他常去船坞。
有时侯骑马去,有时侯步行。
他每次去的时侯都不走进去太深,
站在船坞的入口处或者木架棚子的边缘,看一会儿就走。
他看工匠们在刨木板、在钉榫头、在往船缝里填麻絮,
看那些战船从龙骨慢慢变成一艘能下水的东西,船板一片一片地拼起来,船骨一根一根地架上去。
他有时侯能看见张卫国在船尾或者船舱里蹲着,
修桨板、补船缝、拿桐油刷舱壁。
他蹲在船舱里的时侯几乎看不见人了,只能看见刨花从舱口不断地翻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直往外吐着一层一层的浅黄色碎屑。
有一次杨广站在船坞入口处看着那些战船的时侯,
旁边一个工匠低声跟另一个说:
“听说这次要调五十万大军,从各处调。”
另一个说:
“我从黄河边上来的,那边的船比这儿的还多,铺了好几里。”
前面那个说:
“这么大的阵仗,能打赢吧?”
另一个说:“谁知道呢,南边水多,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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