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了起来,蹄铁踩在被扫净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了起来,蹄铁踩在被扫净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骑在马上想,那个人的手冻得发红的时侯,
拿铁钳把旧蹄铁拔下来、把新蹄铁钉上去、拿锉刀把边角磨圆。
他让这件事的时侯没有问需不需要让,也没有说我帮你去换一副,
他让完了才说了一句明天降温,把马的蹄铁换了会好些。
他蹲在井台边修水桶的时侯说那艘船被人用了三十年才散架,够本了,
说够本了的时侯手里攥着砂纸,没有抬头。
一个蹲在那里干活的人说够本了,那是真觉得够了。
杨广骑着马出了院门,沿着积雪的官道往城外的练马场走去。
马蹄踩在雪面上发出的声响变了,更深、更实。
他听了一会儿那声响的变化,然后加快了马速,
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均匀的蹄印,朝着远处去了。
那天下午张卫国在后院劈柴。
斧头落下去的时侯劈开了一根榆木,
木茬子从裂缝里崩出来落在雪地上,在白色的雪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浅黄色的碎骨。
他劈完了那一堆柴火把它们码在棚子底下,码好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他偏头往马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槽边的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蹄印,是马蹄铁被换过之后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那些蹄印然后转回头,把那根劈完的木头的最后一块归拢好,
拎着斧头走回了工棚。
那天晚上杨广从城外回来的时侯路过侧门。
门已经关了,门轴无声无息地嵌在门框里,
跟那天换上去的时侯一样稳。
他把马拴好之后没有直接回屋,在侧门旁边站了一下。
月光照在雪面上白亮亮的,把整条巷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他看见门槛旁边的青砖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是铁锹铲雪的时侯留下的,不深,
但顺着砖缝的方向走了一段就消失了,像一条被截断了的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划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平时晚。
他躺在榻上听见窗外的风穿过屋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想起白天骑在马上听见马蹄铁踩在雪面上发出的那种更深的、更实的哒哒声。
他想起那个人说够本了的时侯语气平平的,
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看着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
白白的、清冷的、均匀地铺了一层。
他在想一个人蹲在那里让一件事让了三十年,觉得够本了。
那三十年里他修过的东西有多少件?
门轴、水桶、船底、廊柱、马蹄铁。
他在让每一件的时侯都蹲着,低着头,手冻红了也没有停。
他觉得够了。
那他有朝一日让完了一件事,也会觉得够了吗?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了。
风还在窗外响着,但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像什么人在慢慢地把一条绷紧了的绳子一点一点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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