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力。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力。
“立治为太子,他仁厚,不会害他的兄弟。”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了,
“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
“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两皆弃之。”
他说完之后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矮凳上,手还搭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更响了一些,沙沙沙的,
像记屋子的纸页通时被人翻动了一下。
长孙无忌站在案旁,褚遂良站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李世民在暖阁里坐到很晚。
灯油烧干了一次,内侍进来添了新的又重新点上。
他坐在案前没有批奏章,面前摊着一本旧书,
书页翻开在某一页,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手搁在书页边缘,指腹贴着纸面,
感觉到纸页被油灯的温度烤得微微发温。
他想起很久以前,东宫的院子里,李承乾骑着竹马在跑,
李泰蹲在廊下拿树枝在地上划字,李治还不会走路,被乳母抱在怀里,
在廊檐下的阴影里安静地睡着。
那时侯院子里有槐树,有月季,有青砖地面上被日头晒出的一道一道裂纹。
他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觉得自已有一整座院子可以给他们跑。
后来那座院子不知道什么时侯开始变小了。
墙收拢了,廊柱变密了,路变窄了。
三个孩子跑着跑着就撞到了一起。
他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撞在一起,谁也出不去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但槐树叶子已经安静了。
月光白亮亮地铺了一院子,把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砖面上,
细细的枝条的轮廓像被墨笔画过的一样分明。
他看着那些影子在风停之后一动不动地贴着地面,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这一格窗棂移到了那一格。
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腹贴着木框的棱线走了一小段,
感觉到了木头被夜气沁透之后的凉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武功别馆,东厢房那扇窗户内侧刻着一片槐树叶子。
那个人刻完之后拿指腹沿着叶纹的轮廓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会刮到手。
他那时侯还不知道自已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方。
他那时侯觉得自已会走到很远,但他不知道远到尽头是什么样的。
现在他知道了。
远到尽头是一道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三个孩子跑过的影子都不见了,
只剩一棵老槐树还站在原处,叶子在风里摇着。
第二天朝会上他宣布了立晋王李治为太子的诏书。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群臣俯首,山呼万岁。
他坐在龙椅上听着那声音从殿前漫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一样漫到脚边又退回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垂的头颅和俯下的脊背,
从人群里辨认出李治的位置,他就站在队列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收着,
跟周围那些宽厚的身影比起来显得单薄。
他看了他几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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