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锹沿边缘插进去撬一下,撬起来一小片,
搁在旁边,再撬下一片。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跟铲别的什么东西没有分别。
李世民站住了,没有走过去。
爆竹声还在远处响着,一阵一阵的。
他看着那个人的后背在暗处弓着,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和远处时明时灭的火光,一下一下地铲着冰面。
李世民转身走回了殿里。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朝会照常。
他坐在龙椅上听了几件例行的奏报,散了朝之后沿着廊道走回暖阁。
经过那段宫墙的时侯他慢了半步,
墙根底下的碎冰已经被铲干净了,砖面露了出来,
被扫帚扫过,没有残冰也没有碎屑,干干净净的,剩一层干燥的灰白。
他看了那截砖面一眼,脚步没有停。
贞观七年秋天,大理寺后院的门又开了。
八月末的一天,有人来报说那些死囚开始陆续回来了。
一个、两个,先是零星的,然后是一批一批的。
他们回来的时侯穿着自已的旧衣裳,有的比走的时侯更瘦了,
有的脸上多了几道新的晒痕,有的手里还拎着一小包东西,
大概是家里人让带的干粮。
大概是家里人让带的干粮。
李世民那天骑马去了大理寺。
他到的时侯院子里已经站记了人,
三百多名,挤在墙根底下和廊道两侧。
他们没有排整齐的队列,但各自站着没有乱走。
他骑在马上经过院门的时侯,人群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认出了他,然后低下头去了。他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
穿粗布衣裳的、穿旧棉袍的、光着头发的、留着胡须的,
什么模样的都有。
有人站得直,有人靠着墙,有人蹲在地上低着头。
他把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其中一个人朝他走了两步,在距离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那个人瘦,颧骨高,
面皮比冬天的时侯黑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在李世民面前站定,没有跪也没有低头,
看了李世民几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我娘的病好了,今年春天好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人,然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站着或蹲着的人们。
他点了点头,朝人群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然后在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年轻人面前停住了。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
不像是常年干重活的。他抬头看见李世民的时侯眼神闪了一下,
像被什么亮的东西晃了一下眼。
“你多大了?”
李世民问。
“二十一。”那个人说,
“我回来是因为,我爹说,说到让到。”
李世民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侯膝盖弯了一下,然后跟那个人平齐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跟一个死囚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截被日头晒暖了的青砖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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