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旗杆,折断的,茬口参差不齐,
木头的纹理从断裂处暴出来,像一根被拧碎了的骨头。
他想到了那些修东西的人。
那些跟在他后面的人,
修云梯的、修车轮的、修帐篷撑杆的、修断了的旗杆的。
仗打赢了之后他们还在,蹲在战场边缘,
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起来,把坏了的修好。
没有声音,没有人注意他们在让什么。
他蹲下来,把那截断了的旗杆捡起来。
杆子上沾了泥和草汁,木头被露水泡得发软。
他把它搁在旁边的碎石堆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很多年以后李世民坐在太极宫的东暖阁里批阅奏章。
窗外的槐树叶子正被风吹得哗哗响,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书案上落了碎碎的光斑。
他批到一半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宫墙外远处的一片屋顶上,那里的瓦片在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一只水囊。
皮面的,被磨得发亮,边角蹭了一块颜色。
那水囊里面的水是凉的,带着皮囊本身的涩味。
那水囊里面的水是凉的,带着皮囊本身的涩味。
但那口水喝下去的时侯,喉咙里那种干裂到发疼的感觉骤然松开了。
那是武德三年的春天。
追了六百里路,两天没吃饭,三天没解甲。
那天夜里他蹲在火堆旁边,
有一个人递了一只水囊过来,头也没有抬。
那个人蹲在火堆旁边,灰布短褐的后背有一块洗白了的补丁。
。。。。。。
武德四年三月,虎牢关外尘土蔽日。
李世民骑在马上,面朝东。
他身后是三千五百人,面前是窦建德的十万大军。
窦建德的营寨铺记了整个东面的平原,帐篷一顶挨着一顶,
远远看去像灰白色的潮水退到半路忽然停住了,晒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干热的光。
旌旗密得像春天野地里疯长的芦苇秆子,风一吹,一片一片地翻动起来,
声音隔着几里地都传得过来,哗啦、哗啦的,像一整片被掀动的麦浪。
他在马上看了很久。
身后没有人说话。
三千五百骑都等着他开口。
他攥着缰绳,手心潮的。
不是怕,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要弹起来之前的那种绷。
他知道这一仗只要赢了,天下就定了大半。
王世充在洛阳城里苟延残喘,窦建德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虎牢关一破,王世充再撑不了三天。
但如果输了,十万大军压过来,洛阳这边腹背受敌,关中震动。
这一仗他押上了所有能押的东西,兵力、名声、人心,还有他自已。
他骑在马上把目光从窦建德的营寨上收回来,
偏头看了一眼虎牢关的关墙。
关墙不高,但厚,青石砌的,表面被几百年的风雨啃出了深浅不一的沟槽,像一张老脸上的皱纹。
关墙上站记了他的兵士,
弓手在垛口后面蹲着,箭矢一捆一捆地码在脚边。
墙头飘着唐军的旗帜,红旗黑字,被风吹得绷直了,猎猎作响。
“关墙外挖了壕沟了?”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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