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小孩蹲着看地图的地方到他骑着马跑过的地方。
从那个小孩蹲着看地图的地方到他骑着马跑过的地方。
他翻了一个身,被子的布面蹭过脸,粗糙的,
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长气。
他对自已说,那就行了。
他走的路,有一个人在后面修他走过的地方。
路不坏,他才能一直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他起来打水的时侯经过主帐附近,
听见帐里有人在说话,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收得稳。
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从语气里能分辨出来,
是那种事情定了之后才有的稳,像榫头归位之后的那一声咔。
他没有停步,端着水盆走回了自已的帐篷。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上来,把营地里那些灰扑扑的帐篷布面照成了暖黄色。
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他蹲在帐篷口洗脸的时侯,抬头看见主帐的帘子掀开了,
李世民从里面走出来,在帐门口站了一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眉骨下的那道晒痕更深了。
他站了几息,然后低头走了几步,
在一个火堆旁边蹲了下来,伸手烤了一下火。
火堆里还有余烬,被他拨了一下又蹿起了几缕细小的火焰,
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卫国把脸擦干,水珠顺着下颚滴在衣领上。
他看了那个人蹲在火堆旁边烤火的样子。
二十岁的人蹲下来的时侯,背挺直了,
两条腿分开,手搭在膝盖上。
那个姿势跟武功别馆马棚里问马牙厉不厉害的时侯完全不像了。
脊背直了、肩膀宽了、侧脸的棱角硬了。
但蹲下来的那个方式还在。
膝盖往下、脚掌抓地、重心落在脚后跟上——跟小时侯一模一样。
他端着水盆回了帐篷。
日头从东边升得更高了,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
他听见主帐那边传来马蹄声,是白蹄乌被牵出来了,
蹄铁踩在地上的声响清脆而急促。
他没有回头看,低头把水盆搁在帐篷角,拿起工具箱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那卷纸也在,贴着工具箱的侧壁放着。
他伸手压了一下纸卷的顶端,然后合上盖子,拎着箱子走出了帐篷。
营地里开始有人在收帐篷了,是拔营的节奏。
他站在帐篷口看着那些灰绿色的帐篷布面被一张一张叠起来、捆好、装上辎重车。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帐篷布面上残余的露水吹干了,
布面在日光里翻动着,像一整片灰绿色的波浪。
他拎着工具箱往辎重车队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偏头往主帐那边看了一眼。
主帐已经拆了一半,旗杆也放倒了,横在地上等着装车。
那个二十岁的人骑在白蹄乌上,正朝营门方向慢慢走着。
晨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灰褐战袍的肩膀部位照成暖金色的。
他策马走过那些正在拆帐篷的兵士,
走过那些正在装车的民夫,走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火堆灰烬。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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