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有接话。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沿着廊道走了,脚步声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远了出去,
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李世民蹲回井台边。
他伸手又摸了一下那道被绳索磨出来的凹槽,冰凉光滑的,像一条干涸了的小河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武功别馆的书房地板上,
那个人蹲在书架旁边看地图册的样子。
那个人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渭河的一处弯道说弯太急,大船走不了。
当时他趴在旁边听着,记住了那句话。
十一年了。
那个人还在修东西。
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侯,路过父亲书房外面。
窗纸里透着灯光,那盏灯还在亮着,像是有人在里面坐了很久还没有躺下。
他站在窗外的廊下看着那道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渗出来,
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已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裴寂。
裴寂是晋阳宫的副监,跟李渊走得近,说话管用。
李世民在晋阳宫的侧廊里堵住了他,两个人站在廊柱之间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
李世民在晋阳宫的侧廊里堵住了他,两个人站在廊柱之间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
裴寂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你父亲那里我去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他下了这个决心,你日后不能忘了他今天的犹豫。”
李世民说:
“我记着。”
当天下午,裴寂进了李渊的书房。
门关了一个多时辰。
李世民坐在自已屋里等着,手里攥着一卷书册但没有翻开。
日头从窗子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光斑从地板上爬到了墙面上,
又从墙面上退了下去。
暮色漫上来的时侯门开了,裴寂从书房里走出来,
经过李世民屋门口的时侯脚步慢了一拍,朝里面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了。
那一夜月亮特别亮,把院子的地面照得白花花的一片。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月光铺了记院子,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听见书房那边有说话声,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沉,像一件旧东西被从箱子底翻出来之后抖了抖灰的那种沉。
“起兵”
两个字被夜风送过来,落在窗台上,
然后被月光晒干了。
李世民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自已站了多久,久到窗台上的月光从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他在心里想,明天就是另一天了。
从明天开始,他走的路跟今天之前的路不是通一条了。
但井台边上那个人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
“修东西的人到哪都是修东西”。
他在想,不管这条路走到哪里,总会有人在修他走过的地方。
窗框、马棚、书架、横梁,,
修过的东西替他挡住了一些东西,挡住风、挡住雨、挡住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夜里,张卫国在晋阳留守府后院的工棚里坐着。
工棚不大,四壁透风,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带得晃来晃去。
他把工具箱搁在膝上,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还有那卷纸。
他伸手把纸卷拿出来,拆开麻绳展开看了一眼。
槐树叶子还在,纸页边角起毛了,炭笔的线条被磨淡了一些,
但叶片的轮廓还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卷好扎紧,放回工具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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