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杨玄感有戏。”
“他在黎阳一呼百应,好多州县都跟他走了。”
“李兄,你在朝中待了这些年,你觉得他成得了事不?”
李靖看了一眼院门口。门口有人蹲着,背对着院子,正拿凿子凿门槛。
那人穿灰布短打,头发花白,低头干活的时侯脊背弯成一道弧。
凿子落在枣木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稳得像在数节拍。
“他成不了。”
李靖说。
王主事愣了一下:
“怎么成不了?他有兵有粮,地势也占着。”
“他占的是黎阳。”
“黎阳东边是黄河,南边是洛水,一马平川,守不住。”
“要真想成事,第一仗就该往北走,出井陉口,据太原,居高临下,洛阳才真正危险。”
王主事皱了皱眉,大概是在脑子里翻地图。
翻了一会儿又问:
“那按你的意思,他会怎么打?”
“他会打洛阳。”
“那你刚才不是说,”
“那你刚才不是说,”
“我知道。”
“他自已不知道。”
王主事沉默了。
李靖听见门口那个凿门槛的木匠换了把窄凿子,笃笃笃的声音更细了一些,像在剔槽底的碎木屑。
那人的手指粗短,指缝里嵌着灰泥,但活儿干得干净利落,每凿一下都不多不少。
王主事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什么东都的局势啊,什么李密又在瓦岗举事了啊,七七八八的。
李靖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侯听着。
他注意到门口那个木匠一直没回头,也没停手,就那么背对着他们干了一整个下午的活。
王主事走的时侯天快晚了。
李靖送到门口,站在门内看着那个灰布短打的背影走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旧门槛已经被完全凿下来了,
槽底清得干干净净,边角修得方正,新门槛嵌在里面,涂了一层桐油。
油光把枣木的纹理衬得清清楚楚的,深褐色的年轮一圈一圈地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棱线。
手指沿着新门槛的边缘走了一道,平,直,光滑。
指腹过去的时侯没有毛刺也没有凹凸,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之后的那种触感。
他站起来的时侯看见门边石墩上搁着一碗水,喝过了,碗底还剩一口。
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孙子,看了两页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的是杨玄感的事,他算过很多遍了,杨玄感必败,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但他算的是打仗的事,算不到人心。
杨玄感起兵的时侯一呼百应,那些响应的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的,
有多少是观望的,有多少是等着看他倒下之后踩一脚的,算不清。
他合上书,吹了灯躺下了。
窗外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跟下午那个木匠凿门槛的声音有点像。
笃,笃,笃。
后来杨玄感果然败了。
跟他算的一样,三个月,围洛阳围太久,后路被断,自刎而死。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侯李靖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注,听管家说了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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