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那天瘦西湖的暮色太好看了,说出来就没那个味儿了。
他在扬州待了大半年。
散出去了将近一半的银子。
他也没算账,谁请了他喝酒他就回请,谁帮他付了客栈钱他就加倍还回去。
有一次吴指南喝多了揪着他的袖子说:
“李白你疯了!你带的银子够买一栋宅子了!”
“你这半年全花光了!”
李白掰开他的手:“银子本来就是花的。留着干嘛?留着长霉?”
吴指南气得直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钱难挣?我当年挨家挨户卖绸缎,走了十万八千里路才攒出这点家底!你倒好,一个月花的比我一年挣的都多!”
李白靠在椅背上,酒碗端在手心转着玩:
“吴大哥,我问你。你今天挣的钱,够不够你下辈子花的?”
“够!够十辈子!”
“那你为什么还在挣?”
吴指南噎住了。
李白坐直了,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认真的看着他:
“我爹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么攒钱,要么攒名。”
“攒钱的人攒到死,钱带不走。攒名的人死了,名还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吴指南的肩膀。
“我攒名。”
吴指南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找李白了,提着一壶酒、两碟酱牛肉、一包新打的桂花糕,吆喝着:
“走!去城外!我听说城北新开了个园子。”
李白大笑着跟着他出去了。
那一年,扬州城里人人都知道有个蜀中来的年轻人叫李白。
诗写得好,酒喝得多,钱花得快。
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人说他是天才,还有人说两者不矛盾。
李白自已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坐在客栈窗台上,看着扬州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想起张卫国蹲在门槛上磨门闩的样子。
那人磨东西的时侯不说话,一下一下,手上活儿不停。
他想起张卫国送他的那把刨子,刃口到现在还亮着。
他回身从木匣子里翻出那把刨子,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
刨子背面不知道怎么有一条浅浅的划痕,像刀尖刻的。
他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认出是个字。
就一个字。
“稳。”
李白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把刨子放回匣子里,关了窗,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心想:那个木匠,一辈子没出过四川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扬州的晚上,灯亮起来的时侯,整座城像漂在水面上。
要是他来过,大概会蹲在哪个门槛上修个什么东西,修完了就走,不多看一眼。
李白翻身,把被子裹了裹。
长安还远着呢。明天还得接着走。
开元十四年冬天,李白到了安陆。
安陆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
街两边种着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街头,把包袱往上颠了颠,往街心走了几步,在一家挂着许府匾额的大门前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