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了一遍，“行。那我也路过一下道观，写个字就走。”

他转身往山下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张师傅，我明年想出蜀。”

张卫国站在门槛上。

“去哪儿？”

“先往东走，长江，然后往北。”

李白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轻快得像刚出笼的鸟，

“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这四个字我念了好多年了，该去了。”

他的白衫子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张卫国站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从道观门口灌进来，带着柳芽和泥土的味道，湿润润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具箱，那把刨子不在了，但用的时间长了，握把上有他手指磨出来的弧度，浅浅的，热乎乎的。

他在心里想：二十岁，要出蜀了。

他二十岁的时侯在干嘛？

记不清了。

但他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长安东市，有个年轻人蹲在墙根下卖字为生。

那个年轻人后来也出了蜀，往南走了。

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他踩了踩门槛，不晃。

然后扛起工具箱，往城里走。

身后道观的匾额在下午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身后道观的匾额在下午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八个字，墨色还没干透。

一阵风吹过来，墨香散了一院子。

开元十二年秋天，李白让了一个决定。

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只是某天早上坐在院子里磨剑，磨到一半忽然站起来，把剑往鞘里一插，进书房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明年出蜀。”

写完了贴在书房门上。

他爹李客路过看见，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他娘在厨房让饭，听说了这事，手里的擀面杖停了片刻，接着擀。

家里没人反对，也没人赞成。

全当没看见。

但李白知道他们都看见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横着的那根松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二十四了。

他十五岁开始写诗，写了九年。

成都府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诗才，但才这个字是虚的，不顶饱，不顶名，不顶事。

他出门拜谒过七八个官员，有人客客气气递了帖子说改日拜读，有人把诗稿拿回去垫了桌腿。

唯一敢当面说他诗写得不好的赵主簿，被他堵了门骂得后门逃跑。

他要出蜀。

不是赌气，是时侯到了。

那天夜里他翻了个身，摸到枕边那把枣木刨子，握了握，凉凉的，刃口亮亮的，他就安心了。

入冬之后他开始收拾行装。

书卷一卷一卷捆好，剑重新开刃，酒葫芦换了新的软木塞子。

临行前三天，他去了趟成都府东市。

东市这条街他走了快十年，每一家铺子的门脸他都能背出来。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在第三家铺子门口停下来。

张卫国正蹲在门槛上，拿一块砂纸打磨一根门闩。

“张师傅。”

张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走了？”

李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张卫国低下头继续磨，“去哪？”

“先往东，走长江。到江陵，然后往北。”

张卫国嗯了一声。磨完了最后一道，拿手摸了摸门闩表面，光滑的，没有毛刺。

“你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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