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建康朝议的详情传到了寿春。
王恬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被呈到祖昭案头,祖昭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无表情,随手将信递给了坐在一旁的韩晃。
韩晃接过信,看了几行便皱起眉头。再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句话时猛地一拍大腿,骂道:“这帮人还要不要脸?江北打成焦土的时候他们躲在建康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粮食丰收了、百姓回来了、赋税减免了,他们倒跳出来弹劾将军有反骨?曹操?王敦?苏峻?他们也真敢比!曹操挟持天子的权势岂是我们能比?王敦攻破建康的时候他们在哪?苏峻烧台城的时候他们怎么不站出来说句话?”
他越骂越气,脸都涨红了。
刘虎正在门口擦刀,听到动静走进来,从韩晃手里拿过信纸,看完之后脸也黑了:“将军在江北做的事,随便拎出一桩来都不怕人查。施粥、分田、修城、免赋、兴修水利、清查户口,哪一桩不是为了百姓?他们建康的人做了什么?连广陵百姓过冬的棉衣都是咱们北伐军自己凑的!”
吴猛听后,冷笑一声:“这还不简单。江北越富,他们越眼红。以前江北穷得叮当响,他们看都懒得看。如今粮食满仓、银钱入库,他们就像苍蝇见了血,嗡嗡嗡全来了。又说将军权力大,又要分兵权,说穿了不就是想把手伸进来。江北这块肉,他们也想咬一口,可是又不敢自己来,就只会隔空泼脏水。”
孙铁柱抄起陌刀往外走,被赵孟一把拽住。孙铁柱瞪着铜铃大眼道:“我去磨刀,又不去杀人,你拉我作甚?等哪天将军一声令下,我第一个砍了那帮人的脑袋。”
祖昭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的动作都顿了一顿。
“行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是王嫱刚从淮南新到的秋茶,入口微涩,回甘却长。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几分。
“去年我上书请朝廷收回江北四郡,他们一个都不敢来。如今江北粮食丰收了,赋税减免了,百姓归心了,他们倒跳出来弹劾我。你们想想,这说明什么?”
众将对视一眼。韩晃问:“将军的意思是?”
“这说明他们真的没辙了。”祖昭的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江北在咱们手里,军政民政一把抓,兵权财权粮食权全在镇北将军府。他们想伸手伸不进来,想动又打不过,想接管又没人敢来。弹劾是最后一张牌――打这张牌,不是因为他们厉害,而是因为他们只剩这张牌了。他们若真的有能力扳倒我,何必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真有本事的人,直接带兵来接管了。”
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所以急什么。广陵的田还得继续开垦,钟离的堤坝还没完工,各地的冬麦刚种下去,征兵点的新兵还需训练。谁有工夫陪他们打嘴仗?”
说完便拿起案头一卷文书开始批阅,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弹劾自己的奏疏,而是今日菜价涨了几文钱。
众将面面相觑。韩晃缓缓坐下,低声对刘虎道:“将军这份定力,咱们这辈子怕是学不会了。”刘虎摇头一笑:“学不会就跟着。跟着这样的人,睡觉都踏实。”
当天夜里,祖昭独自回到书房。他没有让人掌灯,自己划了根火绒点起烛台,铺开纸笔。烛火跳了跳,映着窗纸上一片昏黄。他提起笔,沉吟片刻,落笔时字迹比平日略慢了几分。
“陛下,江北四郡去岁遭羯骑蹂躏,百姓死伤盈野,城池化为焦土。臣不敢称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施粥、分田、修城、免赋,皆是陛下降旨准允,非臣一人之私政。江北百姓感恩戴德,臣不敢窃民望为己有。臣只是代天子牧守一方,尽了牧守的本分。”
他把“臣不敢窃民望为己有”这几个字又描了一遍,墨迹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