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衣一岁的时候,是个素质很低的小孩。
具体表现为:谁抱她,她就朝谁吐口水。
这一天轮到沈如许。
少年张开双臂,秀丽的娃娃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凑过去:
“让二哥抱抱嘛。”
“啵——”
精准命中。
沈如许侧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半边脸上挂着晶莹的液体,沉默了足足三秒。
秦若兰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头也不抬:“活该。”
“奶奶~”沈如许拖长了音,指着自己脸上的口水,“您孙女欺负我。”
“你活该。”秦若兰漫不经心翻了一页,“一岁的娃娃都躲不开?你单纯想被你妹妹吐口水吧。”
沈如许笑嘻嘻没有反驳。
转回头,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妹妹肉乎乎的脸蛋。
“啵。”
第二口。
他也不恼,反而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戳了一下。
“啵!”
再戳。
“啵!”
兄妹俩就这么你来我往,一个吐,一个戳,玩得不亦乐乎。
秦若兰实在没眼看,起身走了。
那段时间,兄妹俩把对方当成了彼此的玩具。
“妹妹~看二哥~”少年趴在地毯上,冲她做鬼脸。
“啵。”
“……衣衣,这招对二哥已经没用了,二哥有防备了——”
“啵!”
“……行吧。”
她嘟着嘴的模样实在可爱,沈如许举手,认命地躺下,任由她玩:“你赢了。”
小孩子最会看人脸色行事了。
她在妈妈面前从来不敢肆意妄为,因为妈妈是真的不惯着她。
但沈如许截然相反,他很会纵容她。
“衣衣啊,”沈如许仰头,笑眯眯地说着,若有所思,“坏小孩,你长大一定会把我欺负的很惨。”
“啵。”
“……好的,”沈如许忍俊不禁,少年轻抵她额头,软声,“知道你最厉害了。”
*
沈衣两岁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还有哥哥。
也不能怪她。
哥哥这种生物在她两岁的人生里属于季节性特产,大哥很忙,二哥隔三差五出现一次。
三哥……三哥长什么样来着?
所以当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哥哥在客厅出现时,女孩只是迷茫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爱搭不理地继续玩手里的玩具。
沈闻祂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她。
半年不见就不认识他了。
他眯起眼。
从小到大被人簇拥惯了,回到家居然被两岁的妹妹当成了空气。
他弯下腰,凑近,试图告诉她:“我是你的三哥。”
沈衣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她出手了。
精准薅住他的自然卷额发,干脆利落地往嘴里塞。
两岁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喜欢咬东西。
软的,垂在眼前的,一律是磨牙棒的候选。
而他的头发不幸沦为首选。
沈闻祂:“……”
少年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住了。
洁癖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他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弓。
“哥哥。”沈衣咬着头发,含含糊糊地喊着,自己先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沈闻祂额角突突地跳。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把她的手掰开,动作里带着压抑的暴躁。
少年掏出湿巾擦手,擦完手又忍不住伸出手,掰开她的嘴巴,皱着眉检查这小孩到底长了几颗牙。
上下看了看,他得出结论,嗤笑一声:
“……你是狗吗?”
沈衣不高兴了,啪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口水又流下来了。
沈闻祂恶寒。
“离我远点。”
沈衣却是格外热情的拉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攥了攥。
女孩指了指门外,简意赅:
“玩。”
沈闻祂:“我才懒得管你。”
沈衣急了,“出去玩。”
爸爸妈妈很忙,通常只有大人才能带她出去,沈闻祂在她眼里就是大人了。
即使沈衣对他没有很大印象,却仍旧迫切的想要出门。
看他不答应,她眼珠一转,使出了杀手锏。
沈衣模仿着老爹没出息的模样,两只手合十,举过头顶,眼巴巴地看着他,声音又软又甜,带着小孩特有的黏糊:“求求你了。”
“我是谁?”他忽然问。
沈衣:“三哥。”
“现在知道我是你三哥了?”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刚才不是不认识我吗?”
沈衣眨眨眼。
她从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哥哥。
小孩子脑回路简单,看对方脸色不善,以为他不满意这个称呼,连忙抱住他的腿,仰起脸,拿出了毕生所学的最高敬称:
“沈闻祂大伯,求求你了。”
“……”
大伯。
沈闻祂差点给听死了。
他冷冰冰站了一会儿,也实在架不住她的胡搅蛮缠,弯下腰抱起来了她。
掂了掂怀里这坨沉甸甸的分量,认命地叹了口气,“你好沉。”
沈衣浑然不觉自己被嫌弃了,只觉得这个三哥身上硌得慌。
肩薄,锁骨突出,隔着衬衫都是骨头的形状。
她从小就不老实,窝在他怀里两秒钟后,伸出手,扯出他脖子之间挂的玉。
羊脂白玉,水头极好,绳子是手编的玄色绦绳,坠在锁骨正中,凉得像一块冰。
价值不菲。
是沈闻祂出生的时候老爷子给他的。
沈家小辈里,只有他有。
不过沈衣不识货。
她只觉得这玩意儿冰冰凉凉,手感绝佳,于是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嚼。
“吐出来。”
沈闻祂两根手指捏住玉坠,从她嘴里抢救出来,眉头拧得死紧:
“脏。”
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你也脏。”
下一秒。
一记湿乎乎的巴掌拍在他脸上。
“啪。”
少年偏了偏头,也没有恼。
小孩子的巴掌仅限于软绵绵的抚摸,配上那张咯咯笑的脸,攻击力约等于零,侮辱性倒是拉满。
沈闻祂看着她,欲又止。
他该生气的。
按他一贯的作风来讲。
可没有。
沈闻祂对家里的弟弟妹妹总是有着足够的包容心,哪怕这两个小家伙没一个喜欢靠近自己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
小小的,热的,抓着他的衣襟不放,为自己的战果得意洋洋。
像一株不讲道理的藤蔓,见着什么缠什么,缠上了就不撒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扯了张纸,先把玉擦了,再把她的口水擦了。
擦完,沈闻祂把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随手挂在了她脖子上。
不忘把绳子给她调整了下长短,免得勒着她。
指尖擦过婴儿后颈的时候,软乎乎的。
“你……”他看着她,斟酌了很久,怀里的沈衣又开始啃绳子了。
“你以后要对我温柔一点。”沈闻祂喃喃说,“我总感觉长大后你会欺负我。”
“你以后要听我的话。”他咬了咬下唇,念叨着,“而我也会对你好。”
这是公平的。
他对她好一点,那么等她长大,沈衣就应该同等回馈给他。
最好听计从。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样想着,沈闻祂看她的眼神逐渐柔和,决定要从小培养一个乖巧的妹妹。
有而无信冷漠无情的沈之昭作比较,沈闻祂这个哥哥显得格外而有信。
他如约带她到外面玩了一圈,回来后,精力旺盛的沈衣高兴扑到了靠在沙发上的沈闻祂身前。
“哥哥。”
泰山压顶的重量……
沈闻祂咳了两声,被一个巨大儿冷不丁趴在身前,差点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