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马库拉格之耀”号庞大的舰体深处,传出引擎怠速运转时的沉闷轰鸣。
这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没有再进行那种撕裂星空的狂飙突进。在满载着从塔兰托斯(tarantos)铸造世界强行掠夺来的海量物资后,这支伤痕累累的帝国远征军舰队,犹如一头吃饱了同族血肉的深海巨兽,在一片没有任何星光照耀的荒芜虚空中,缓缓抛下了重力锚。
没有新的目标坐标被输入导航阵列。
没有全军突击的咆哮。
罗伯特·基里曼彻底摒弃了那种走到哪里打到哪里的游击战法。大清洗时代的最高统帅深知,面对阿巴顿倾巢而出的主力舰队,任何仓促的遭遇战都是将两百万大军推向覆灭的悬崖。
战争的形态,在这片死寂的深空中,沉重地转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静态博弈。
底舱,第七十二号重型物资集散甲板。
这里的温度被强行维持在零下十度,以减缓那些堆积如山的有机物资发生腐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防腐香料味、机油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帝国子民的干涸血腥气。
无数台重型装卸机仆在生锈的精金格栅上履带碾压,将一箱箱印着塔兰托斯总督府纹章的纯净重氢燃料、高爆穿甲弹头与崭新的精金装甲板,源源不断地送入战舰的各个消化器官。
这些物资上,甚至还残留着塔兰托斯防卫军试图抵抗时留下的爆弹焦痕与热熔切割的融化边缘。
几名负责点收物资的星界军军需官,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他们看着那些刻着帝国双头鹰神圣徽记的补给箱,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在几个星期前,他们还是为了保卫帝国疆土而战的正义之师。
而现在,他们吃着从另一个忠诚世界上强抢来的粮食,用着杀死了自己同胞换来的弹药。
这种信仰层面的剧烈认知撕裂,比任何亚空间恶魔的低语都要恶毒,正在一点一滴地啃噬着这支大军的灵魂。
“三号输送带,动作快点。把这些装甲板送到侧舷修补区。”
一名原铸星际战士士官端着爆矢枪,冷硬的电子音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深蓝色的陶钢装甲上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
凡人奴工们麻木地低下头,用冻得开裂的双手死死抓住沉重的牵引铁链。他们不敢去看那些物资上的血迹,只能像失去思考能力的齿轮一样,机械地向前拖拽。
在这个没有光的暗面,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闭上眼睛,堵住耳朵,把良知连同排泄物一起冲进下水道。
……
马库拉格之耀号-核心战略指挥塔
舰桥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灌满了铅浆。
没有激烈的战术讨论,没有参谋们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大厅中央的全息沙盘被关闭了所有的区域星图,只保留了一个直径达到数千万公里的本舰周边雷达扫描网。
罗伯特·基里曼静静地坐在那张由黑石雕刻而成的指挥王座上。
命运铠甲的深蓝色烤漆在黯淡的应急红光下,透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铁灰色。他那只新换的银白色工业机械左臂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一份长长的羊皮纸卷轴。
那是塔兰托斯战役的最终结算清单。
“大摄政。从塔兰托斯掠夺的资源,足够舰队进行两次满载虚空跳跃,以及支撑一场为期半年的高强度星系会战。”
盖奇连长站在阶梯下方,那只机械义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但我们在强行接管该星球的四座大陆级冶炼炉时,遭到了当地护教军与防卫军的拼死抵抗。为了在红海盗反应过来前抽干物资,我们……对平民居住区进行了轨道压制射击。”
盖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初步统计。塔兰托斯的平民伤亡超过四十七亿。那颗星球的重工业基础被我们彻底砸毁,失去了供暖与大气过滤系统,剩下的三十亿人……在接下来的冰河期里,无一能生还。”
基里曼看着羊皮纸上那串冰冷的数字。
四十七亿。加上注定要冻死的三十亿。
为了把阿巴顿的舰队从暗面的蛛网上逼出来,为了给自己的战列舰加满燃料,他亲手将近八百亿忠诚的帝国子民,送进了毫无意义的坟墓。
荷鲁斯当年轰炸伊斯特凡三号,也不过如此。
“把账本烧了。”
基里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酷得宛如一台处理废料的焚化炉。
他随手将那卷羊皮纸扔进一旁的黄铜火盆里。等离子火苗瞬间窜起,将那些沾满同胞鲜血的数字烧成了一缕刺鼻的青烟。
“我们不需要记账。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写历史。”
“你真的以为,烧掉羊皮纸,就能烧掉你灵魂上的腐臭吗?罗伯特。”
大厅阴影中。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maldovarcolquan)身披极光金重甲,缓缓踏上阶梯。
他没有佩戴头盔。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异端般的深深厌恶。他手中的守护者长矛没有收起,分解力场的湛蓝电弧在矛尖跳跃,发出滋滋的低鸣。
“你屠杀了一颗忠诚的星球。你把这支代表神皇意志的远征军,变成了一群不折不扣的星际海盗。”
科尔昆死死盯着原体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庞。
“你正在变成你曾经最憎恨的东西。你在用背叛者的手段去对抗背叛者。当你打赢了这场仗,你带回泰拉的,将是一群只知道掠夺和屠杀的疯狗。”
面对禁军统领的诛心之问,基里曼没有发怒。
他甚至没有站起身。
帝国摄政王只是微微靠在王座的椅背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注视着科尔昆。
“那你教教我,科尔昆。”
基里曼的语气平缓得让人感到背脊发寒。
“在没有星炬、没有补给、四周全是要把你生吞活剥的怪物的大裂隙暗面。我该怎么用纯洁和高尚,去喂饱这两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我该怎么用你的《帝国真理》,去挡住阿巴顿的宏炮穿甲弹?”
基里曼那只银白色的机械手猛地握紧扶手,精金底座在几万牛顿的握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万年前,我父亲也是这么想的。他想要一个纯洁无瑕、靠理智运转的帝国。结果呢?他被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打成了一具只会流血的干尸,被困在那个该死的黄金椅子上一万年!”
基里曼的身躯猛然前倾,庞大的威压犹如实质的潮水般扑向禁军统领。
“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如果这宇宙的底层逻辑就是吃人。那我就当最大的那只食尸鬼。”
“你想要纯洁的帝国?等我把这半个银河系的异端全杀光,等我用暴政把所有的裂缝都堵死,等人类不再需要为了明天的口粮去吃战友的肉时。你再来跟我谈什么叫高尚!”
科尔昆紧紧咬着牙,握着长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无法反驳。因为在这个连呼吸都透着绝望的暗面,基里曼的残酷,是唯一能让这台战争机器继续运转的燃料。
“大摄政。无意义的争论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质量冲撞。”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庞大的机械身躯滑行入大厅。十几根散热管喷吐出浓烈的白烟,将大厅内剑拔弩张的空气强行冲散。
考尔的电子眼爆出刺目的红光,全息沙盘瞬间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