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不清楚就讲清楚,别逞能,张厅长是干水利的,你跟他讲电路他听不进去,讲地、讲管子、讲水往哪儿走。”
他站住了,回头看她。
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按着账本,肚子高高隆起,脸色在晨光里有些苍白,但眼神稳。
“我懂。”
“去吧。”
。。。
九点四十,车队出现在土路尽头,三辆车,头一辆是地区行的吉普,赵总工坐在副驾,中间一辆是省里的深绿色轿车,车牌带“01”。
最后一辆是县委的吉普,胡主任认识,是张厅长的随行。
车停在农场入口。
秦墨白、胡主任、陆部长、马营长、王队长站成一排,风卷着沙枣叶子的涩味扑过来。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赵总工。。。地区水利局的总工程师,花白头发,穿件旧呢子大衣,满脸风尘但眼睛亮。
“老张!”他回头朝车里喊道,“您慢点。”
张敬之下来了。
六十岁上下,中等个子,身板硬朗,脸晒得黑红,额角有深深的法令纹,穿一身洗得发旧的深灰中山装,脚上是军队那种翻毛皮鞋。
手里拎个帆布包,没戴帽子,花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不像个大干部。像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老技术员。
后面下来的是省科委的刘处长。。。四十多岁,戴眼镜,穿藏蓝制服,夹个公文包,话不多,眼神锐利。
张敬之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秦墨白身上。
“你就是秦墨白?”
“是。”
“多大了?”
“二十三。”
“哪儿人?”
“首都,高中毕业跟家属来的。”
张敬之没再问籍贯,他转头看胡主任道:“老胡,别搞迎接那套,直接看地。”
胡主任赶紧点头道:“好,好,秦技术员,带路。”
。。。
张敬之没要人陪,就赵总工和刘处长跟着,加上秦墨白,陆部长想跟着,被张敬之摆手拦了拦:“你别来,你来了他不敢说实话。”
秦墨白带着他们沿田埂走。
十月的戈壁滩,试点地块已经看不出“灾区”的样子了,地表平整,土色深褐,去年种下的苜蓿在沟坡上铺了一层紫绿,向日葵秆子立在地边,青稞茬子翻进了土里。
张敬之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土,他捏了捏,搓开,凑近看。
“表土,”他说道,“颜色比周围深。”
“对,”秦墨白蹲在他旁边,说道:“治理前这块地泛白。。。盐分结晶在表层,现在白霜没了。”
“你说是暗管排的,暗管在哪儿?”
“地下一米二到一米五,看不见,但我可以挖一段给您看。”
“不用挖,先看数据。”
秦墨白从帆布包里掏出数据本,翻到最新一页。
“4月16日,节点44,表土ec5.3ds/m;6月峰值4.5;8月2.3;昨天测的。。。1.9。”
张敬之没接本子,他盯着秦墨白的眼睛。
“5.3到1.9,半年,你靠埋几根破陶管做到的?”
“不是几根,是一套系统。”秦墨白声音平静道,“多孔陶管、级配滤层、集水井、监测网,陶管把土壤里的水和盐吸进来,靠坡度自流到集水井,再排出农田,同时监测网实时看盐度变化,反馈调节。”
张敬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道:“带我看管子。”
秦墨白带他们到北段一条还没回填的支管沟,沟深一米二,底部铺着碎石滤层,陶管灰白色的身子露在外面,外面裹着棕皮,铁丝扎口。
张敬之直接跳下沟,六十岁的人,动作利索,他蹲在沟底,拿手敲了敲陶管。
“声音脆,没烧结过头。”
“配方是黏土八成、砂一成、草木灰一成,950度烧36小时,孔隙率25%。”秦墨白蹲在沟沿上说道。
张敬之翻过管子,看承插口,道:“接缝怎么处理?”
“麻丝塞缝,黏土密封,外面再抹一层沥青。”
“滤层呢?”
“底部碎石五公分,两侧各五公分,顶部十公分,外面棕皮包裹,棕皮挡土粒,碎石透水。”
张敬之拿手扒开棕皮看了一眼,土粒没进到管壁孔隙里。
他抬头看秦墨白,慢慢问道:“坡度?”
“千分之三,每米下降三毫米。”
“怎么保证?”
“水平仪每十米测一次,木桩定高程,偏差不超过两毫米。”
张敬之“嗯”了一声,从沟里爬上来。
赵总工在旁边小声说道:“老张,我跟您说过,这小伙子是真干出来的。”
张敬之没搭腔,他走到连接井旁边,井沿水泥抹过,井盖是刷了桐油的木板。
“掀开。”
秦墨白掀开井盖,井里水深一米四,水清,没异味。
“这口能自流?”
“第三口能自流的,前两口三天抽一次。”
“抽出来的水盐度?”
“4.2ds/m,比管外高,说明盐确实排出来了。”
张敬之盯着井里的水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四周,问道:“管子堵了怎么办?”
“管壁孔隙会慢慢积盐,设计上加了反冲。。。从集水井打淡水,逆向冲洗管网。”
“寿命?”
“陶管埋地下,不接触氧、不冻不晒,设计寿命十年。”
“十年之后?”
“拆出来清洗复用,或者留着当永久排水层。”
张敬之终于侧过头,跟刘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处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道:“小秦,陶管成本怎么算?”
“每米综合成本。。。管子、滤层、施工。。。大概一块二,比明沟年维护费低,明沟每年清淤两次,人工加机械,每亩年均三块五,暗管一次投入,十年免维护。”
刘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