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他沉声问了发文的文号,以及南州市委那边的批示内容。
随后,听筒里传来茶杯被放回桌面的轻微声响。
“按规定办。这四个字,确实挑不出任何错处。”沈砺川的评价极其老辣。
“风云同志,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亲自下去一趟。”
楚风云单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投向窗外。
“现场处置突发事件,这是南州市委的属地责任。我不越权,也不替代他们指挥。”
“但有两样东西,我必须在现场看个明白。”
楚风云语气坚决。
“第一,这几百家企业,到底被欠了多少钱。”
“有多少,是真金白银垫进去的钢材和水泥。”
“第二,南州市级财政的账上,到底还有没有可用的库款。”
沈砺川在电话那头,仔细询问了楚风云随行带队的部门名单。
听完之后,沈砺川开了口。
“让崇山秘书长跟省委督查室打个招呼,派个同志跟着你们一起去。”
楚风云干脆地应下。
有省委督查室的人跟着,这就代表省府的核查动作,完全得到了省委一把手的背书。
临挂断前,沈砺川忽然又补了一句。
“路口堵着的那四百多个人,不是罗启山安排去闹事的。”
“我明白。”
楚风云依旧看着窗外的冬青树。
罗启山当然不会亲自去雇人堵路。
因为那些材料商垫进去三年的料,是实打实的亏空。
告知件上写的每一句话,在字面上也都是实话。
这才是最狠的借力打力。
挂断电话,楚风云走出办公室。
外间的过道里,方启明和保镖龙飞已经严阵以待。
生活秘书陈硕落后半步站着。
他手里稳稳提着两只装满材料的公文包。
一行人快步下楼。
办公大楼的台阶下,已经整齐地停着三辆黑色的公务车。
应急管理厅厅长郑秋声站在第二辆车旁。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现场情况简表。
信访局副局长齐兰站在侧后方。
她背着一个容量极大的黑色公文包,神色凝重。
审计厅长许青禾站在队伍的最边上。
手里依然提着那个洗得发旧的布质文件袋。
一名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干部快步上前。
自报家门是省委督查室的贺宁。
楚风云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走到车队最前方。
郑秋声立刻上前,双手递上那份简表。
“楚省长,刚核实的数据。”
“重卡有七十三辆,参与堵路的人数在四百二十人上下。”
“南州公安在现场拉了隔离带,目前采取守势。”
“没往里推,没有发生肢体冲突。”
楚风云快速扫完表上的数据,将简表交还给郑秋声。
“打电话告诉下面的公安负责同志。”
楚风云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现场任何人,不得下令强行推进。”
“务必保持克制。”
随后,他转向信访局副局长齐兰。
“齐局长,到了南州现场,你和信访局的同志不要直接钻进人群里喊话。”
“就在路口隔离带边上,摆出三张办公桌。”
“一家一家地实名登记。”
“企业名称、垫资金额、首批进料时间,还有对账单、监理签收单。”
“全部严格登记在册。”
楚风云语速平稳地下达指令。
“每登记完一家,当场给对方出具回执。写清楚材料编号和承办单位。”
齐兰记录的手稍微迟疑了一下。
“省长,现场有几百号人,真金白银垫料的肯定有。”
“但人多眼杂,难免会混进几家想趁机搭车捞好处的虚假公司。”
“现场只管登记。”
楚风云直接拍板。
“不甄别真假,不对责任表态,更不承诺任何具体的还款时间。”
“材料真假的问题,交给后期的专项审计和工程监理台账去硬碰硬地磕。”
楚风云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个细节。
“另外,那两块交代资金去向的公示牌,直接立在你们登记桌的旁边。”
“不要立在人群正中间去刺激情绪。”
“谁要是跑过来质问专户资金的事,你们就指着牌子给他看。”
齐兰将指令一一记下,退到车边待命。
楚风云点名让许青禾与自己同乘第一辆车。
方启明坐在副驾负责全程记录。
车门关上,将车外的阴冷空气隔绝。
三辆公务车平稳驶出省府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车厢内。
“楚省长。”许青禾率先开口。
“关于接下来的路上的谈话。”
“是否需要计入审计厅的正式工作记录?”
“计入。”
楚风云答得极快。
“每一问每一答,全部如实记录。”
车队平稳前行。
“青禾同志。”
楚风云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南州市财政局在红头文件里说,市级库款已经没有余额了。”
“一个地级市的库款到底有没有钱,审计厅通过技术手段,能不能核实?”
“能核。”
许青禾将那只旧布包平放在膝盖上,身板挺直。
“国库集中支付系统里,每一日的库款真实余额、待付资金清单、优先支付序列。”
“全部都有系统留痕。”
许青禾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这些数据在底层被锁死,基层改不了,也删不掉。”
“如果他们人为调整过支付顺序的痕迹呢?”楚风云追问。
“同样会留痕。”
许青禾笃定地回答。
“到底是谁在后台调的顺序,什么时间点调的,把款项优先调给了哪一家单位。”
“系统里都有清晰的操作日志。”
楚风云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就立刻安排人去查。”
“从元月三日那笔专款下拨之日起,一直到今天为止。”
楚风云收回视线。
“把南州本级库款的全部支付流水,逐日给我拉出来。”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重点看元月三日下午四点零九分之后,发生的每一笔大额流转。”
坐在副驾的方启明闻,忍不住抬起头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清楚记得。
元月三日下午四点零九分,正是那三个亿专款被南州全额转出去的时点。
许青禾把省长的这句原话,记进本子里。
她抬起眼,抛出一个专业的假设。
“省长,如果查出来的结果是,南州发文那天,他们的库款其实确有余额。”
“只是材料商的这笔款,被人为调低了优先级,排在了后面呢?”
“那就照实写进审计报告。”
楚风云看着车窗正前方的道路。
“我要弄清的核心,就是这个。”
“发文哭穷的那一刻,南州市财政是真的穷得一分钱都没有了。”
“还是属于材料商的这笔钱,被人有意当成了筹码,排在了别人的后面。”
车队匀速驶过第二个红绿灯路口。
楚风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极轻地停顿了一下。
属于农民工工资专户里的那一亿六千三百三十万结存。
此刻还静静地躺在省劳动监察局的账户上。
堵在路口的那四百多个绝望的建材商,完全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但再过不到两个小时。
路口立起来的那块由省里挂出的公示牌。
就会把这笔钱的去向,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而南州市财政局的内部账本里。
这笔钱到底还剩多少、什么时候能彻底算清。
罗启山和那帮人,早就一清二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