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人双手上前接过。
翻都没翻一眼,利落地签了名。
“会议室就不去了。”
许青禾把签收单递给身后的人。
“立刻封存机房,提交服务器底层电子账目。”
负责人脚下上前一步。
连着鞠了两次躬。
“许厅长,我们绝对无条件配合。”
他把手里的黑伞,往许青禾这边倾了半尺。
“可是昨天下半夜,老楼的消防水管爆了。”
他一脸苦色,抬手指向身后那栋外墙斑驳的副楼。
“偏偏,就淹了二楼的总机房。”
许青禾停住脚步。
“数据全毁了。”
负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避开了她的眼睛。
“主板烧了个彻底。”
“硬盘我们连夜找人抢修,说是全成了物理坏道。”
许青禾看着他。
“抢修的,是谁。”
负责人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厂里找的外面的人。”
“几点进场。”
“这个……我得问问值班的。”
“有没有登记。”
负责人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
雨水顺着伞骨不断往下流。
滴滴答答地砸在他的皮鞋面上。
“名字,联系方式,进场和离场时间。”
许青禾语气极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三项,一并写进记录里。”
负责人立刻对身旁的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慌忙送上一叠报表。
负责人双手递了上来。
纸边泛黄,捏在手里软塌塌的,透着水汽。
“许厅长,抢救了一夜,只抢出来这点残账。”
许青禾看着那叠湿软的废纸。
她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审计团队。
“上二楼。”
“现场看。”
机房的门大敞着。
地上还汪着积水。
机柜下沿明显有一圈水渍。
几台服务器被抽出来,凌乱地摆在防静电垫上,接口处泛着惨白的烧痕。
一名审计员立刻蹲下身,拿着设备多角度拍了照。
许青禾在门口静静站了一分钟。
“硬盘全部编号。”
她终于开了口。
“逐块封存。”
“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就封成什么样。”
“谁也不许再拆,更不许再修。”
负责人在后面擦着汗,赶紧接了一句。
“许厅长,这些真的已经彻底废了。”
“废没废,不是你们说了算。”
许青禾没有回头。
“送检的时候,鉴定机构自然会说话。”
跟在后面的审计员,立刻掏出专用的记录本。
“做现场情况记录。”
许青禾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逐项写。”
“一,路桥公司陈述,二零二一年元月八日凌晨二时前后,老办公楼消防管道爆裂,二楼机房进水。”
“二,路桥公司陈述,全部服务器物理损毁,电子账目无法调取。”
“三,路桥公司陈述,事发当夜自行联系外部人员对硬盘进行抢修,抢修方名称、进场时间待补。”
“四,路桥公司提交纸质残账若干,具体页数现场清点后填入。”
说完,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锁定那个负责人。
“这份记录,请你们签字盖章。”
负责人伸手去接记录本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许厅长,这个字……”
“你刚才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许青禾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得没有起伏。
“把事实写在纸上,对你们有利。”
“省里要是再问起来,也不用你们一遍一遍地解释第二遍了。”
负责人脑子转了两秒。
这话听着,确实挑不出毛病。
签了字,就等于把“不可抗力”彻底钉死了,省里也拿他们没辙。
“许厅长说得对,应该的。”
他接过记录本,掏出笔。
签字。
盖章。
一式两份,干脆利落。
许青禾神色未变。
她把其中一份记录单对折,稳稳收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随后,她走到桌前那叠残账旁。
从口袋里,取出那支标志性的红蓝铅笔。
蓝头朝下。
“逐页编号。”
许青禾下达指令。
“不作判断,只记页码和残缺情况。”
六名审计员立刻分散坐下,动笔清点。
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机房外的雨棚上,显得室内格外安静。
编到第三十一页时。
一名审计员抬起了头。
“厅长,这一页是二零二零年十一月的付款审批单。”
“签批人一栏,被水泡花了。”
“记。”
许青禾没有走过去细看。
“水泡花了,就写水泡花了。”
清点彻底结束。
总共一百四十七页残账。
可辨识的仅有三十九页。
能够相互印证形成闭环的。
零。
审计员重重地合上记录本。
“厅长,这样根本查不下去。”
许青禾面容沉静。
她咔哒一声,扣好公文包的搭扣。
“把消防和物业的报修登记,原件全部调出来,复印留存。”
“还有值班表。”
“当晚在这栋楼里的人,一个都不许落。”
她拎着装满证据的公文包,向门外走去。
隔着冰冷的雨幕。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副楼。
一栋楼里,能烧的他们都烧了。
可唯独不能烧的那几句话。
刚刚已经被人亲手,签在了纸上。
白纸黑字。
铁证如山。
“联系省府办。”
许青禾干脆利落地转身,向停在雨中的专车走去。
“这份材料,我亲自回广平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