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窟窿越捅越大,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楚风云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应。
干部子女经商,并不是小事。
如果这生意落在粤海的地界上,拿了政府项目,那就是随时会引爆的雷。
楚风云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孩子做的是哪一行?”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摊子摆在什么地方?”
高维民听懂了这两句话真正在问什么。
“新材料。前几年跟风热起来的那一摊。”
高维民如实交底。
“公司注册在海外,厂子建在东南亚。”
他停了一停。
“国内一分钱的项目没碰,也没跟任何一家国企做过生意。”
“这一点,我从他动念头的第一天就交代死了。”
楚风云微微点了下头。
不在粤海,不涉国企,不占政府项目。
这条红线,高维民守住了。
楚风云端起茶盏。
“既然是海外的盘子,亏了就止损。”
“该退的时候退出来,比硬撑着体面。”
“我要是能这么劝得动,今天就不用请风云同志喝这壶茶了。”
高维民笑了一下。
笑意有点凉。
“他把能抵的都抵进去了。”
“现在不是退不退的问题。是被人家深度套牢了。”
高维民端起面前的茶盏。
却并没有喝。
“三年前,他在东南亚那个新材料厂资金链断了。”
“当时急需一笔大钱救命。”
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澄黄茶汤。
“我护犊心切,一时糊涂。出面给他牵了条线。”
楚风云静静听着。
没有接话。
“找的是广平城商行的何敬松。”
听到这个名字,楚风云的眼底泛起极细微的波澜。
又是一颗雷。
周小川调查出来的这家城商行,底子里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高维民放下茶盏。
“何敬松很懂事。走境内企业海外扩张的专项扶持通道,批了五个亿的外汇贷款。”
“明面上的手续合规合法。”
“抵押物,就是东南亚的那些厂房和生产设备。”
高维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那时候新材料市场泡沫极大。那堆设备的估值,被何敬松的人强行做高了一倍。”
他抬起头,看向楚风云。
“现在技术迭代,泡沫破了。厂里的设备连废铁都不如。”
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风吹细叶声。
高维民双手十指交叉,手背指节微微凸起。
“一旦这笔坏账盖不住。东南亚的资产根本清算不出这笔钱。”
“只要顺着违规授信的链条往上倒查。”
“底单上,全是我打招呼干预金融机构的痕迹。”
他语气低沉。
“造成五亿元国有资产重大流失。”
“省长。这责任如果落下来,我是要脱下这身衣服,进去交代的。”
楚风云听完这番话。
心思已然明了。
这是高维民的求救信号。
想以这件事为交易,换取工作上的支持。
五亿的数目,对楚风云来说算不上什么。
但高维民凭什么认定,他有能力、也有动机帮他填这个海外的窟窿?
楚风云看着他。
“维民同志。”
楚风云语气平缓。
“我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
“帮着梳理梳理政策,我还能说上两句。”
“生意上的事,我怕是越帮越乱。”
太极打得很稳。
高维民没有显出丝毫意外。
他再次拎起茶壶。
手腕极稳,水流连一滴都没有溅出。
“省长,这就见外了。”
高维民放下茶壶。
声音压低了半度。
“体制里的人,确实不该懂这些。”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楚风云。
“但论起资本运作、做生意。”
“这粤海省,乃至全国。”
“恐怕都没几个人,比楚省长你更懂。”
空气在这瞬间凝滞。
楚风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端坐在暖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神色未改。
心思却已沉到了底。
书云基金,甚至是境外的天使基金。
那是两道极其森严的防火墙,隔离级别达到了最高序列。
在粤海,绝不可能有人凭空查出这条暗线。
对方不仅知道了底牌。
还在这个极为特殊的时机,当面掀开了它。
楚风云将茶盏稳稳地放在桌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维民同志。”
楚风云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这顶高帽子,我怕是戴不上啊。”
他在试探高维民究竟摸到了哪一层。
高维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坦然。
“省长,别猜了。”
高维民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不是我查到的。”
他抬起头,迎上楚风云深沉的目光。
“有人和我说,这些事只能找你帮忙。”
包房外,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汽笛。
水汽在玻璃窗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双眼缓缓眯起,目光不动声色地锁定在对面。
“是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