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术面色发白,道:「蔑儿干派快马急报,古北口丢了!」
短短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直接让图克呆立当场。
「你说什么?」
图克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因此并未出现太过激烈的反应。
博尔术咽下一口口水,颤声道:「前夜拂晓,燕国薛淮率万余精骑突袭古北口,他们不知从何处寻得废弃秘径,自关内乱石堆中杀出。守军猝不及防,蔑儿干虽率部死战,奈何燕军内外夹击,火焚粮草马厩,关城只撑了一个多时辰便陷落了,蔑儿干仅带两千残兵南逃!」
「轰!」
图克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灰褐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张因美梦而略显松弛的脸庞,此刻肌肉扭曲血色尽褪,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他死死盯著博尔术,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找出谎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绝望的惊惶。
十年心血,千里奔袭,叩关京畿的雷霆之势――――一切都在薛淮这致命一击下轰然崩塌,他不再是那个即将加冕的草原雄主,而成了被斩断退路的困兽!
「啊!!!」
半个时辰之后,城内皇宫太极殿。
除留守各处紧要衙门和位置的官员之外,在京四品以上高官皆在。
殿内气氛极其压抑,盖因所有人都明白,城外的虎狼已经下达最后通牒,倘若今日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京畿必将成为人间地狱。
这是天子无法承担的惨烈后果,只能暂时退让以保全那些无辜的大燕子民。
今日朝会要商议的便是究竟退让多少,在尽量不损伤大燕国威的前提下满足鞑靼人。
沉默长久蔓延,没人敢挑起话头。
天子木然地看著群臣,心中的失望和悲哀不断累积。
良久,沈望终于踏前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讲。」
天子稍稍调整坐姿,神色终于有所缓和。
沈望心里却叹了一声,旋即化作一片坚定刚毅,他知道天子想要听什么,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弟子。
既然薛淮敢直接上奏,那他一定能办到。
「陛下,臣反对议和!」
沈望开门见山,短短几个字就在殿内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天子双眼眯起,目光逐渐阴沉。
「沈阁老!」
刑部尚书卫铮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厉声道:「昌平勤王之师刚刚溃败,此时反对议和,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鞑靼铁蹄踏平京畿,让百万生灵涂炭,让陛下背负万世骂名吗?」
礼部尚书郑元亦怒道:「沈阁老,议和是权宜之计,是争取时间等待京营主力回援,若无这片刻喘息,鞑靼人一旦发狂,后果不堪设想!你空谈反对,可有良策退敌?」
「不错!沈阁老此太过轻率!」
「此乃存亡关头,岂能意气用事?」
「沈阁老莫非想以京畿安危为赌注,博一个清名?」
」
」
附和卫铮、郑元的声音此起彼伏,多是前几日主张议和的官员。
沈望面对千夫所指,面色却异常平静。
他无视众人的指责和质问,自光坚定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天子,沉稳有力地说道:「陛下,臣深知京畿危殆百姓悬心,可是图克所求并非金银财货,今日若签此城下之盟,我大燕脊梁尽断!此例一开,后世子孙将何以立足?」
「臣反对议和,非为沽名钓誉,更非置黎民于不顾。臣是相信陛下之威德必佑大燕,相信镇远侯秦万里必能勤王,更相信薛淮!他既已洞悉图克奸谋,便绝不会辜负陛下信重,必在绝境中为我大燕劈开一条生路!此刻议和便是自毁长城,便是寒了前方将士浴血奋战之心,臣恳请陛下再坚持片刻!」
「荒谬!」
卫铮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望说道:「你这是拿你弟子的运气赌国运!古北口若那么容易夺回,图克岂敢如此肆无忌惮?」
殿内乱作一团,主和派群情汹汹,攻讦之声不绝于耳。
天子看著阶下混乱的场面,看著孤身挺立的沈望,心中五味杂陈。
沈望的话语让他动容,但是这段时间燕军一连串的败绩和鞑靼大军的威胁又让他寝食难安。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报!」
一声凄厉高亢的嘶喊在殿门外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几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径直扑倒在御前,带著哭腔喊道:「陛下!捷报!古北口夺回来了!」
原本喧杂的太极殿瞬间变成一片死寂,所有的争吵和攻讦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先前围攻沈望的官员们神情凝固,而宁珩之等重臣无不面露惊喜。
天子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死死盯著曾敏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曾敏涕泪横流,激动得语无伦次,却又无比清晰地喊道:「陛下,钦差薛淮和蓟镇副总兵王培公率万余铁骑突袭古北口,于前夜寅时血战一个多时辰,击溃敌军顺利夺关,重新将大燕龙旗插上古北口烽燧台!捷报在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天子站直身体,胸膛剧烈起伏著,那积压数日的沉重、屈辱、焦虑、绝望――――在这一刻竟被一扫而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死寂的群臣,最终定格在沈望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震动,有释然,有难以喻的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良久,天子猛地一拍扶手,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内。
「好一个薛淮!」
「天佑大燕!」
「天佑大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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