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点呢你？」

青年没回，估计也没力气回了。

两人一路穿过几道狭窄的後方通道，最後从一扇半掩着的後门撞进一栋低矮建筑。楼道里黑得很，只有应急灯在闪，青年熟门熟路地往上冲，乔森也只能跟着。

一直到爬上顶层，撞开通往楼顶的小门，冷风一下灌上来，两人才终於勉强脱离了下方那片混乱。

楼不高，但足够暂时拉开距离。

乔森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回头看向营地方向。

城市一片混乱。

不只是这个营地。

更远处的街区也能看到骚乱迹象，警笛声、枪声、尖叫，一同搅和在这凌晨快要发白的天色里。更不用说那些从白雾里钻出来的怪物，正在顺着最混乱的地方插入，把原本还能收拾的局面往彻底失控上推。

乔森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

」

这时他才注意到，旁边的青年状态不对。

对方靠在墙边，呼吸急促，整个人有点站不住，裤腿都湿了一片。

乔森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小子大腿外侧被刮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可能是刚才穿缝隙时碰到铁皮或断裂金属边缘了，伤口翻着肉，血正顺着腿往下流。

「操，你什麽时候弄的？」

青年摇摇头，脸白得厉害。

「没事..

」

乔森骂了一句：「没事个屁，你再流一会儿，待会儿我都不用纠结要不要丢下你了，你自己就先躺平了。」

他嘴上不客气，手上动作倒没慢。直接蹲下，把青年按住，从旁边随手扯了块还能用的布，又从营地逃出来时顺手塞兜里的简易急救包里掏了点东西，给他止血包紮。

青年疼得吸气，额头冒汗，却硬是没吭太大声。

乔森瞥了他一眼。

「这时候倒挺能忍。」

青年低声道：「在家习惯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乔森动作顿了一下。

不过他也没接，只是继续把绷带缠紧。

刚处理到一半，青年忽然挣扎着双手支撑着围栏看向楼下，神情一变。

「它们上来了。」

乔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有几头鱼形怪物已经朝这边靠近，动作很快，其中一个朝他们龇牙咧嘴。但好在不会爬墙，似乎是准备顺着楼梯上来。

青年脸色变得更白，却还是咬牙指了指旁边紧挨着的另一栋楼。

..你往那边跳。」他说，「楼不高，能过去。」

乔森皱眉：「那你呢？」

青年低下头，手却抱紧了自己的背包。

「我走不了了，留下来帮你拖一会儿。」

乔森愣了半秒，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还有这种人？

自己都快流血流成半死了，还想着给别人争取时间？我这是碰到圣人了？

青年声音更低了些。

「你刚才帮了我。」

「我不想......欠着。」

乔森看着他，一时竟有点说不出话。

妈的。

他最烦的不是恶人，也不是疯子，是这种让你不好意思继续烂下去的老实人。

他叹了口气，把最後一点绷带按紧。

「别说话了。」乔森道，「会没事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怎麽信。

但总不能真把这小子留在这儿当怪物早餐。

就在这时，青年怀里的背包因为刚才挣扎和奔跑，拉链终於彻底崩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散出来一地。

乔森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凝固了。」

...你拼了命要保住的，就是这些垃圾？」

地上散落的，没有一美分现金，和证件首饰也无关，反而是一堆旧得有点发黄的超级英雄模型，外加一套仔细折好的制服。

青年立刻弯腰去捡，动作因为腿伤而有些狼狈，语气却很认真。

「不是垃圾。」

乔森没说话。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堆模型中的一个上。

那个造型，他太熟了。

漆黑带着墨绿色元素配色，姿势摆得有点中二，脸还故作冷酷一正是他当年演过的那个角色，神箭侠。

而旁边那套折得很整齐的旧制服，也一样。

是神箭侠的周边纪念服，好像还是当年限量发售的那种版本。

乔森的手指不自觉动了一下。

青年还在低声往下说，像是因为刚才差点真把这些弄丢，情绪一时间绷不住了，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这些是我亲生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他最喜欢的超级英雄就是神箭侠。」

「来纽约......也是他的愿望。他曾经说过以後要带我来这边，看一场神箭侠的续作，再去要一个签名。」

青年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知道神箭侠吗？」

乔森感觉喉咙像被掐住，但还是硬撑着用那种不太在意的口气回了一句：「神箭侠啊...当然知道，听说英雄过气了，演员都死了，续作也早砍掉了。」

青年摇头：「可我不信演员死了，我知道他在纽约，只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且，就算演员真死了，神箭侠也不会死。」

这话说得很认真。

乔森沉默着，蹲下身，帮他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然後背过身，不知道在弄些什麽。

最後，他把那堆模型和杂物胡乱塞回背包，只留下那套制服拿在自己手里。

「这套衣服，送给我吧。」

青年一愣，刚要开口拒绝，乔森却已经转身，走到自己那只一直背着跑到现在的吉他箱旁边，啪地一声把它打开。

漆黑弓身，暗绿纹路的美猎出现在青年眼前。

那青年眼睛一下就瞪大了，整个人像是连疼都忘了。

乔森快速装配好弓，又看了眼手里的制服，语气复杂的情绪得连自己都说不太清。」

..作为报酬。」

「就由神箭侠亲自给你演一场续集..

」

他说着，抬眼看向楼下那片越来越乱的城市，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带点自嘲的笑。

「片名，纽约之战。」

青年张了张嘴，嗓子像一下卡住了。

「你是..

「」

乔森没回答。

他只是拿起那套不算新的制服，动作略显生疏地往自己身上套。

布料绷得有点紧，肩膀和腰都没以前那麽合适了，毕竟人老了，身材和状态早就不是当年拍海报那会儿。

也就是这时候，通往楼顶的门终於被猛地撞开。

一只怪物探出头，张口就朝这边发出一声咆哮。

迎接它的，是一根闪着红光的箭。

唰轰！

箭矢命中瞬间炸开，火光和冲击波直接把门口连同怪物一起掀飞，碎石和钢筋乱溅，整个出入口都被炸塌了。

青年彻底看傻了。

而乔森已经站起身，手里握着弓，整个人的气质像突然回到了属於自己的黄金时代。

那时候的他正处於事业巅峰期，意气风发，路人轻易就能认出他来索要签名，孩子一个个都说长大後要成为他。

不是那个睡帐篷，领救济，对人生彻底失去希望的中年落魄汉。

而是真正的神箭侠。

「哪怕...只有这一刻。」

他回头，深深看了眼还抱着背包发愣的青年。

「找地方躲好。」

「好好欣赏这场为你、也为你父亲上演的独家超英电影。」

说完，乔森头也不回，转身朝楼顶边缘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