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废墟小区,曾是大明首战攻克的地方,如今已经正式并入华夏版图。
地上的弹坑尚未填平,楼墙间还留着火烧的焦痕。小区东侧,一排预制板楼被铁丝网围住,两千八百名东瀛俘虏就关在里面。
铁丝网上通着高压电。几个出入口处,大明士兵持枪而立,风卷起地上的浮灰,空气里尽是石灰与潮霉混杂的气味。
三楼走廊尽头,山田健蜷在墙角。
少年今年十六岁,身上的深色防风服早已破旧,空荡荡地罩着一副瘦骨。领口露出的锁骨高高支起,衣服破损处,肋骨的轮廓依稀可辨。
他后背紧贴着发黑的墙纸,睁着眼,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神采,瞳孔微微散开,深处却浮着一缕灰绿色的光。
不是受惊后的失神。
是藏在神魂里的妖气印记,还在自行运转。
他胸前没有名牌,脖子上也没挂编号。大明军需官的俘虏登记册上,关于这个少年,只有一行墨字。
男,16岁,无武装,无特殊能力,精神状态异常。
落笔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军士斟酌了许久,最后选了“异常”二字。
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旁的东瀛俘虏看见枪口会发抖,听见军靴声会往后躲。他们怕刺刀,怕矿坑,怕被押去一辈子苦力,更怕这些华夏人也像高和一样,把他们扔进翻滚的池水里。
怕死,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山田健却不怕。
他僵着身子坐在潮湿的泥灰地上,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喉咙里反复挤出几句低语。
“高和大人会来救我们的……高和大人一定会来的……”
他是山田诚的亲弟弟。
那个十九岁、在富士山下吃完最后半块发霉饼干,又站在猩红祭坛前高呼高和之名,最终被血光吞没的少年,正是他的哥哥。
末世降临后,兄弟俩很快便失去了父母的庇护。
父亲在东京废墟深处的妖气井边吸入过量毒雾,神经坏死,成了一具只会流着口水、对墙傻笑的空壳。
几天后的深夜,高和麾下的武士踹开房门,把母亲从榻榻米上拖走,塞进了觉醒仪式的活祭车队。
山田诚十六岁,山田健十三岁。
往后的日子,是哥哥带着弟弟熬过来的。
翻垃圾,刨废墟,跟野狗争抢武士丢下的鱼刺和骨头。有时抢到了,有时没抢到,第二天还得出去找。
他们也领过高和大人的“恩赐”。
每天排队,在妖气井边吸足两个小时的毒瘴,换半块发硬发酸的霉变杂粮块。
直到三天前,红笔圈中了山田诚的名字。
他被推上了觉醒大阵。
上台前,哥哥摸出口袋里仅剩的半块饼干,又掰成两份。沾了灰的硬渣自己咽下,相对干净的那份,塞进了山田健手里。
那是哥哥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每个字,山田健都记得。
“别怕。高和大人需要我,说明我身上有用处。等我立了功,就能给你换一整块新的白面包。”
说完,山田诚笑了笑,轻快地走向那座血雾蒸腾的祭台。
山田健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那时候的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难过。
整整七个月,高浓度妖气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神魂。
悲伤、恐惧、愤怒、思念,那些原本属于他的情绪,被妖毒逐层剥去,只留下满是残缺的意识。
到最后,里面只剩下两样东西,效忠高和,仇恨所有华夏生命。
这甚至不能算是语上的洗脑。语尚且需要人去听,去相信,高和却连这一步都省了。
他用妖毒阉割神魂,把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变成了只认得两道命令的木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