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以陈香之能,做他师父,绰绰有余。
而自己已经收了太子萧承煜为弟子,与萧承乾这重敏感身份,保持些距离,对双方都好。如今这样,或许真是最好的安排。
萧承乾见王明远不语,以为他担心自己留下会给他带来麻烦,正色道:“王大人放心,我留在杭州府的心意,会另写一封陈情信,请您转呈陛下。是我自己不愿回京,甘愿留在此地研习农桑,绝不让大人为难。”
王明远摆摆手:“殿下重了。你的去处,自然由你自己决定。陛下圣明,亦能体谅。”
他顿了顿,问道,“只是,殿下日后,就打算一直留在江南,与泥土庄稼为伴了?”
萧承乾闻,脸上那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光芒的郑重。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沉甸甸的:“是。王大人,不瞒你说,跟着师父这些时日,我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看向试验田里那些虽然过了季节、却依然被精心照料、挂着标记木牌的各式粮种,眼神变得悠远。
“师父给我说过,这世道要平稳,最重要的,便是天下百姓碗里有没有饭,锅里有没有米。”
“师父也给我讲过他的过去,他幼时见过大旱千里,赤地无收。灾民如蚁,扒树皮,吃观音土,易子而食。
路旁倒毙的尸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胀得滚圆,里面全是消化不了的土。那景象,他一辈子忘不了。”
萧承乾的声音有些低沉:“他说,那时候他就想,若是天下的地,都能多打一点粮食;若是种的庄稼,能耐旱,耐涝,少生病;若是寻常百姓,无论丰年灾年,都能让一家老小吃上饱饭……那该多好,所以才有现如今他在杭州府做的这些事。”
他转向王明远,眼神炽热而真诚:“王大人,我觉得师父做的这件事,比什么都了不起,比什么都重要!
金銮殿上吵翻天,边关打生打死,可归根结底,仗要靠吃饱了肚子的兵去打,国要靠交了粮税的民来养!
粮仓空了,民心就散了,什么雄图霸业,都是空中楼阁!”
“所以,我决定了。”萧承乾挺直了腰杆,仿佛在宣誓,“我就留在江南,跟着师父,好好学这门‘让地里多长粮食’的学问。
江南的稻子种好了,我还要去秦陕,看看那边的麦子、玉米,能不能也像稻子一样,多打几斗。
还要去更北的地方,去更旱的坡地,踏足大雍每一处国境,去找、去试,总能找到办法,让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不再挨饿。”
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那是一个少年找到毕生志向后,最纯粹、最动人的光芒。
“我如今也要和师父一样,”萧承乾缓缓道,仿佛在复述一句箴,“毕生的追求,便就是让天下人,远离饥饿!”
王明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年。
这句话,朴素到极致,也宏伟到极致。
它不属于这个时代任何一位大儒、名臣的语录,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狠狠撞进了王明远的心底。
让天下人,远离饥饿。
这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崇高的愿望?
只是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通过制度、变革,去为这个愿望扫清障碍、创造条件的路。
而陈香和眼前的萧承乾,选择的是更直接、也更艰难的路――从土地本身,从每一粒种子入手。
两条路,看似殊途,实则同归。
王明远看着萧承乾,这个曾经身份尊贵、命运多舛的少年,如今洗尽铅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价值和平生所爱,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生。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一种更大的成就?
“好!”王明远重重吐出一个字,用力拍了拍萧承乾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