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目光落在叔孙川身上:“孤前些日子让奉常制定朝贡制度,是想着奉常能以周时对待蛮夷的方式为底色,构建以大离利益为核心,符合大离国情的朝贡制度。”
“诸位听到孤这样说,或许有些奇怪。孤素来不喜儒学,何以要以周礼为范本?原因很简单,孤认为儒学不等同周礼。儒学主张的周礼,乃是孔孟之主张的周礼,真正的周礼乃至周文王、周公制定的周礼。”
“这两者区别就在于,孔孟之后,儒学各派对春秋、论语所作的注释。”
任平生发问:“奉常,你能说那些大儒所作的注释等同于孔孟吗?”
叔孙川立即回道:“不能。大儒所作之注,皆是以己意揣摩夫子本心,虽代夫子立,终非夫子亲述。
臣读《春秋》三传,左氏详于事、公羊重于义、穀梁精于理,各有其说,而夫子笔削之意,究竟如何,后世谁能确知?若将传注等同于经,恐失夫子本意。”
任平生说:“孤文学不佳,但也识字。浏览史书,周时对待蛮夷,是以中夏为尊,政治臣服为目标,军事征伐为手段,经济怀柔为辅助。且在前中期,征伐为主要手段,故而有了昭王南征,穆王西征,宣王伐猃狁。”
“直到后期,周室式微,天子再无力征伐,方才改用他策。但诸侯国对于蛮夷的征讨,一直从未停止。至于贯彻始终的怀柔之策,其怀柔对象一直都是那些强大、短时间内难以消灭,一味征伐与国无益的戎狄。”
“奉常,孤说的可对?”
叔孙川起身,拱手回道:“大王所极是。臣读史至此,也曾留意周室强时,征伐为主、怀柔为辅;及至衰微,方不得已改用怀柔之策。可见此策本就是力有不逮时的权宜之计,而非经制之常法。”
他顿了顿,神色坦然:“臣此前所拟之制,只想着安抚远人,却忘了大离今日之势,已非宣和旧日可比。大王今以周史相喻,臣方真正明白,非是厚往薄来不可用,而是此时此地,不合时宜。”
说罢,叔孙川再度拱手道:“臣此后必以此为戒,断不再犯。”
任平生说:“仅是如此还不够。孤让你拟定朝贡之制,除了是你职分所在,也是想借此检验你这些时日在儒学改造小组的进益。如今看来,成效不彰,你尚未明白孤要改造儒学的真义何在。”
“孤今日再与你明,儒学改造,首要便是革除旧弊、涤荡迂腐。其根本不在空谈仁政爱民,而在于一切以大离利益为核心。像民贵君轻之说可留,但要明白,离人之利,高于一切;亲亲相隐之小爱,要化为家国天下之大爱。
至于服从陛下、拥戴朝廷、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说的简单些,便是忠君,皇帝之利便是天下之利。
当然,昏君不算,这种皇帝连天下之利是什么都不知道。”
任平生继续说:“总之,今后之儒士,当以报效朝廷、服务天下为己任,而非汲汲于做个道德君子,终日揪着天子细过,博一己之清名。像这种不顾天下,只顾个人私利、清名者,要作为反面教材,钉在耻辱柱上,以示警戒。”
叔孙川神色肃然,拱手道:“臣听明白了。此前臣只知儒学当革弊、当忠君,却未将其与国之大计、朝廷实利真正贯通。今日大王剖析,臣方知以大离利益为核心七字之重。此乃改造之纲,纲举则目张。”
“臣日后主持儒学改造,必以此为绳:凡不能益大离、利万民者,虽旧典所载亦当改之;凡能强朝廷、固社稷者,虽俗儒所非亦当立之。臣必当让后世之儒不再以博清名为念,惟以效命朝廷、服务天下为归。”
任平生接话道:“原书不必删改,删改典籍这种事太缺德,我等不能做,仅需新作注释,日后以此注释为准。”
秦王此前虽有此交代,但今日再听之,叔孙川仍是不由松了口气。
“喏。”
任平生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说:“还有一事,是关商贸,孤有一想法,诸位且看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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