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彻夜未歇。
清晨的区委大院,被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裹住。香樟树的叶片挂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淌水。地面的地砖积着浅浅水洼,来往的干部踩着水洼匆匆赶路,脚步声混着远处环卫洒水车的鸣响,新的一天,就这样在潮湿压抑的氛围里开启。
买家峻一夜没有睡踏实。
昨夜滨湖大道遭遇尾随逼车的那一幕,还在脑海反复回放。那辆无牌轿车仓促逃窜,护卫干警顺着线索连夜追查,可雨夜销毁痕迹太过容易,只查到一处废弃的地下停车场,车子已经被泼上油漆、拆掉车牌,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找不到半点能够指向杨树鹏和解迎宾的直接物证。
没有证据,就拿人无可奈何。
明知道是谁在背后挥动屠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躲在阴影之中,这便是沪杭新城这盘困局最熬人的地方。
办公室的窗帘半拉开,灰蒙蒙天光落进来。办公桌之上,常军仁昨夜递交的干部异常名单平铺展开,每一个名字背后,牵扯的都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与利益。
买家峻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眉心微蹙。
名单上一共八名干部,有局级,也有处级。有人手握土地审批,有人掌管工程项目招投标,正是解迎宾扩张地产版图最需要打通的关口。常军仁能把这份名单拿出来,已是鼓足莫大勇气。可即便是他,手上大多也只是“饭局往来、资产异动”这类旁证,缺少一击致命的实锤口供与转账流水。
想要扳倒一群人,只靠疑点远远不够。
“咚咚。”
敲门声响起,秘书小周推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今早刚刚送达的文件。
“马区长,这是今早的传阅件。市委那边刚刚下发通知,后天要召开市委专题工作会议,专门研讨沪杭新城项目维稳与经济发展问题,通知点名让您参会发。另外,调查组昨晚反馈,被恐吓的那名组员情绪已经平复,家人的安保也已经落实到位。”
买家峻抬眼:“解宝华主持的专题会?”
“是。”小周点头,语气压低几分,“内部消息,会前不少部门已经收到吹风,会上大概率会围绕‘调查影响营商环境’这个论调展开。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我们调查组动作太大,搞得本地企业家人心惶惶。”
买家峻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冷笑。
营商环境。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个说辞。
解迎宾这类不法商人,勾结部分官员掏空安置房项目资金,偷工减料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养着杨树鹏的地下组织充当打手,制造车祸、跟踪恐吓,如今反倒成了需要被保护的“营商环境”。真正被损害的普通老百姓,反倒成了可以被牺牲的对象。
“我知道了,材料放桌上。”买家峻淡淡说道,“通知调查组,今天全天,优先梳理资金流水证据。没有口供没关系,账目不会说谎。另外,和纪检的同志对接,把常军仁提供的名单做分级甄别,哪些是轻度违纪,哪些深度牵涉利益输送,划分清楚,切忌一锅乱打。”
“好。”小周把文件摆放整齐,又想起一事,“还有,刚刚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说着,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之上,短短一行字,没有威胁的狠话,可字里行间的警告意味,扑面而来。
昨夜尾随逼车,今早匿名短信接踵而至。一硬一软,打一巴掌再递上一颗甜枣,是利益集团惯用的手段。
买家峻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留存截图,归入案卷。不必回复。”
小周收好手机,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马区长,最近接连出事,您自身安全一定要多加当心。昨天晚上那一幕,想想都后怕。”
“我心里有数。”买家峻挥挥手,“忙你的去吧。”
秘书退出去,办公室重归安静。
买家峻拿起桌上的专题会议通知,目光落在落款解宝华三个字上。
后天这场市委专题会,注定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解宝华必定会联合一众守旧的既得利益者,把矛头对准调查组,试图用“大局”“稳定”的帽子压过来,逼迫自己收缩调查力度。
这一关,躲不开,绕不过。
他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常军仁的内线。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听筒那头背景嘈杂,听得出组织部办公室人来人往。
“老买。”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戒备,“我这边人多,长话短说。昨夜分开之后,我回家路上,也发觉身后有尾巴,绕了大半个城区才把人甩掉。看来,我们碰头的消息,多多少少已经被对方嗅到风声。”
买家峻心头一沉。
连常军仁都被盯上了。
这说明利益集团的嗅觉远比想象中灵敏,昨夜茶社会面,纵然万般谨慎,依旧留下了蛛丝马迹。
“你务必保护好自身安全。”买家峻语气郑重,“你的那份名单,价值太重,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不仅你会陷入险境,整个调查布局都可能提前崩盘。原件千万不要留在办公室。”
“我明白,原件已经转移,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复印件只给了你一份。”常军仁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韦伯仁今早来找过我。旁敲侧击打听,问我最近有没有和你私下接触,还旁敲侧击安置房项目调查组的下一步计划。”
买家峻眉头拧起。
韦伯仁。
市委一秘,解宝华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这个人就像悬在半空中的一枚棋子,脚踩两条船,心思摇摆不定。时而配合工作,泄露只鳞片爪的消息;时而又向利益集团通风报信,让人看不透他心底真正的算盘。
“他打探的时候,态度如何?”
“表面是正常工作问询,话里藏话。”常军仁的声音带着思索,“我看他神色复杂,并不像完全死心塌地跟着解宝华一条道走到黑。或许,他内心也在权衡胜负。只是,这种人的立场,赌不起。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倒向哪一边。”
人心摇摆,暗棋难落。
这便是官场博弈最棘手的地方。敌人看得见,可以正面抗衡;可这种立场飘忽不定的人,你不知道是可以争取的盟友,还是埋在身侧的定时炸弹。
“不要主动向韦伯仁交底。”买家峻缓缓叮嘱,“虚与委蛇即可,多听,少说,不抛核心线索。给他留观察的空间,但不能给他可以拿来出卖的弹药。”
“懂。”
简短交谈完毕,电话挂断。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外部对手穷凶极恶,内部人心又摇摆不定。常军仁虽然选择站到正义一方,但他身处组织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能够施展的空间有限;韦伯仁虚实难辨;花絮倩依旧躲在云顶阁酒店,隔岸观火,手握大量关键证据,却不肯全盘托出。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思忖片刻,他拿起外套,决定出去一趟。
云顶阁酒店。
他不打算上门造访,而是约花絮倩在酒店旁边一处临江咖啡馆见面。公开场所,人来人往,对方不方便动手,花絮倩也会少几分戒备。